贺云洲拉下办公室的百叶窗。
塑料叶片哗啦一阵乱响。
最后一道阳光被切断,办公室陷入一片灰暗。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皮鞋底在地板上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砰!”
门被陈永仁撞开。
他甚至没来得及敲门。
陈永仁双手抓着一张长长的电传纸。
纸张很薄,边缘带着毛刺。
他跑得太急,金丝眼镜掉到了鼻尖上,领带甩到了肩膀后面。
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声。
“贺董!”
陈永仁大步冲到红木办公桌前。
他双手按在桌沿上,身体往前倾,把那张还在发热的电传纸重重拍在桌面上。
“出事了!”
他的声音全哑了,带着破音。
贺云洲转过身。
他走回大班椅前坐下,拉开抽屉,摸出一包万宝路。
抽出一根,没点火,叼在嘴里。
“说。”
陈永仁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汗水混着额头上的发蜡,黏糊糊的。
他指着电传纸上那一排加粗的英文字母。
“美商部和巴统委员会联合签发的禁令。”
陈永仁咽了口唾沫,手指在纸面上用力划过。
指甲盖在纸上刮出白印。
“摩托罗拉、德州仪器、英特尔……硅谷十三家巨头联合向供货商施压。”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全面切断对全兴半导体的一切设备供应。”
贺云洲低头看了一眼那份电传。
抬头印着醒目的鹰徽印章。
下面列着长长的一串管制清单。
“鹿特丹港口那边呢?”贺云洲声音平静。
“扣了!”
陈永仁一拳砸在桌面上,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
“我们在荷兰飞利浦订的两台单晶硅提纯炉,刚运到码头,海关直接贴了封条!”
陈永仁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鼓起。
“他们说是‘战略物资涉嫌军用’,无限期扣押检查!”
“横滨港呢?”贺云洲再问。
“日本尼康那边更绝。”
陈永仁嘴唇直发抖。
“我们花三倍价格买的那套超高精度光学透镜组,昨天下午被日本通产省直接退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支票复印件,扔在桌上。
“他们连违约金都不要了,原路退款,连货轮的仓位都没给我们留!”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白月彤踩着高跟鞋走进来。
她脸色冷得像挂了霜,手里抱着一叠刚刚盖上驳回印章的申诉文件。
“贺董。”
白月彤走到桌旁,把文件放下。
纸张散开,露出鲜红的英联邦海关查扣章。
“我找了港府律政司的熟人,也联系了伦敦的高级大状。”
她推了下银边眼镜,声音发紧。
“没有用。对方走的是国家安全最高条例,不接受任何民事诉讼。”
白月彤看着贺云洲。
“他们在公海布了网,只要是运往港岛的半导体精密仪器,见一艘扣一艘。”
阿泰和傻强从门外探出头。
阿泰光着膀子,手里抓着个扳手。
他听得一知半解,但听懂了有人扣全兴的货。
“干他娘的!”
阿泰一脚踹在走廊的垃圾桶上,铁皮垃圾桶凹进去一大块。
“老大!洋人这是明抢啊!”
阿泰红着眼冲进办公室,把扳手往茶几上一扔,当啷一声脆响。
“我带人去荷兰!去日本!把他们的仓库砸了,把机器抢回来!”
“闭嘴。”
贺云洲冷冷扫了阿泰一眼。
阿泰缩了下脖子,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陈永仁抓着自己的头发,用力撕扯。
“阿泰你懂个屁!”
陈永仁冲着阿泰低吼。
“那是几千吨重的高精密机床!磕碰一下,里面的光栅尺就废了!”
他转头看着贺云洲,眼眶发红。
“贺董,定金付出去三个亿,全打了水漂。”
“没有单晶硅炉,我们连最基础的四英寸晶圆都切不出来。”
“没有高精度透镜,光刻机就是个瞎子!”
办公室外的高跟鞋声急促得像密集的雨点。
脚步声杂乱,甚至带着踉跄。
“砰!”
虚掩的木门被猛地推开,重重撞在墙壁上。
丁秋楠冲了进来。
她连无尘服都没来得及脱。
白色的连体防静电服敞着领口,里面是一件湿透的棉布汗衫。
头发乱糟糟地散在额前,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苍白的脸颊上。
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歪到了一边。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用红笔画满大叉的实验进度表。
纸张被汗水浸得发软,边角全捏烂了。
丁秋楠站在办公桌前两步远的地方。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憋着不掉下来。
“贺董。”
丁秋楠开口,声音发颤,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她把那张皱巴巴的表格举起来。
“九龙科技园的一号实验室,今天上午彻底停摆了。”
她吸了口气,鼻翼抽动了一下。
“三十米深的悬浮防震地基打好了。”
“空气过滤系统做到了万级无尘。”
“大隆机械厂挑出来的二十个八级钳工,在无尘室里坐了整整三天!”
丁秋楠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指着窗外九龙的方向,手指抖得停不下来。
“可是车间里是空的!”
丁秋楠喊出了声,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在灰白色的防静电服上砸开两朵深色的水花。
“没有单晶炉,我们只能用市面上买来的低纯度工业硅!”
“没有光刻镜头,紫外线光源打过去就是一团散光!”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过猛,牙齿咬破了嘴皮,渗出一丝殷红的血珠。
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
“一百亿。”
丁秋楠看着贺云洲,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绝望的惨烈。
“你给了一百亿,我们建了全亚洲规格最高的无尘室。”
“但现在,它就是个漂亮的大铁盒子!”
“里面连一台能动的主机都没有!”
陈永仁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尖。
白月彤别过脸去,看着百叶窗缝隙里的暗光,牙关咬得发紧。
阿泰站在旁边,双手死死抠着西裤中缝,粗大的指节捏得发白,嘎巴作响。
整个办公室死一般沉寂。
只有冷气机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还有丁秋楠压抑的抽泣声。
她辛辛苦苦演算了无数个通宵的晶格热场方程式。
写满了整整三大本笔记本的数据。
在西方寡头冰冷的封锁令面前,全成了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啪!”
丁秋楠再也忍不住,扬起手,把那份被揉成一团的实验进度表,狠狠砸在红木办公桌上。
纸团在光滑的桌面上滚了两圈,撞在贺云洲的水杯旁,停住。
“贺董!”
丁秋楠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发抖,冲着贺云洲嘶吼。
眼泪决堤一样往下淌。
“买不到机器!”
“我们的硅片连个最简单的逻辑门纹路都刻不出来!”
“我们拿什么去造芯片?拿手去抠吗?!”
贺云洲坐在大班椅上,一动没动。
嘴里叼着的那根万宝路,连烟灰都没掉。
他看着桌上那个被汗水浸湿、揉得不成样子的纸团。
看着上面隐约露出的红色大叉。
又抬起头,看着丁秋楠嘴角那一抹刺眼的血迹。
办公室里的空气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看着贺云洲。
等待着这位刚刚登顶港岛首富的男人,面对西方科技铁幕时的宣判。
是认赔离场,把一百亿当成买教训的学费。
还是低头妥协,去向洋人摇尾乞怜买一点淘汰的二手旧货。
贺云洲抬起手,拿下嘴里的香烟。
他随手把烟头按进桌上的水晶烟灰缸里。
没有点燃的烟草被他硬生生碾断,散落成碎屑。
他抽出纸巾盒里的一张雪白面巾纸,递到丁秋楠面前。
“擦擦。”贺云洲语气平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丁秋楠愣了一下,没接。
贺云洲把纸巾放在她手边。
他站起身。
深灰色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百叶窗前,伸手握住百叶窗的拉绳。
用力一拉。
“哗啦!”
百叶窗猛地升起。
外面的天光重新灌进办公室,照亮了他冷峻的侧脸,也照亮了九龙科技园高耸的水塔轮廓。
贺云洲转过身。
走到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份被砸扁的进度表。
他伸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弯曲,指节重重在红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沉闷,像两声炸在所有人天灵盖上的闷雷。
“既然买不到洋人的铁疙瘩。”
贺云洲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一字一顿。
“那我们自己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