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秋楠捏着那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
金属笔管上还带着贺云洲的体温。有点滑。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过猛,牙齿咬破了干裂的嘴皮。
一丝咸腥的血水渗进嘴里。她咽了下去。
笔尖落在渣打银行的空白支票上。
墨水洇开。
她写下了一个“1”。
然后跟着十个“0”。
一百亿港币。
丁秋楠把支票推过大理石前台。纸张摩擦桌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盯着贺云洲。手背上的青筋还凸着。
这笔钱在八十年代末,能买下半个中环。
她以为这个男人会破口大骂。或者直接叫保安把她扔出去。
贺云洲没低头。
看都没看那张天文数字的支票。
他伸手捏起薄薄的纸片。夹在两指之间。
递给旁边满头大汗的肥波。
“去划账。”贺云洲声音平稳。
肥波伸出胖手接过支票。
低头扫了一眼。
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像张白纸。
“咕咚。”肥波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卡在厚厚的脂肪里。
他两眼一翻白,身子往后一仰。
手里的卡西欧计算器掉在大理石地板上。塑料外壳摔出一道裂纹。
旁边的小弟赶紧扶住他。
“一百……一百个亿啊阿洲!”肥波缓过一口气,声音全哑了。
他死死抓着贺云洲的西装袖子。
“全兴的现金池要被抽干的!银行那边怎么交代?”
贺云洲抽回手臂。
掸了掸被抓出褶皱的袖口。
“全兴的钱我说了算。”他看着肥波。“下午三点前。钱没到账。你这财务总监别干了。”
肥波浑身一哆嗦。闭上嘴。
拿着支票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丁秋楠站在原地。
厚重的黑框眼镜后,那双清冷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看着眼前这个深灰西装的男人。
真给了。连个磕巴都没打。
“明天早上八点。九龙科技园。”贺云洲转身往楼梯走。
“带着你的脑子。来上班。”
九龙科技园区。
荒地上的野草被连夜铲平。
三百台全兴重工的挖掘机和推土机同时开动。
柴油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黑烟遮住了大半个天空。
一百亿的现金。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砸在黄土地上。
没有建写字楼。也没有盖厂房。
全兴的第一步,是在地下挖坑。
三十米深的地基。
丁秋楠戴着白色的安全帽。站在基坑边。
手里拿着图纸,指着底下的钢筋骨架冲包工头吼。
“悬浮防震层!公差不能超过两毫米!外面就算有地震,里面光刻机的镜头也不能晃一下!”
包工头擦着汗,连连点头。
特种抗震水泥一车接一车地往里灌。
最高规格的空气过滤系统。从德国空运来的无缝防静电地板。
钱烧得陈永仁每天看着账本心惊肉跳。
他端着浓茶的手整天在发抖。
硬件能拿钱砸。设备砸不来。
西方的高精度实验仪器在海关属于禁运品。
贺云洲直接走黑水航线。
深夜。公海。
海浪拍打着全兴的远洋货轮。
几艘没有挂国旗的走私快艇靠过来。抛上缆绳。
木头钉死的巨大包装箱,被龙门吊小心翼翼地吊上甲板。
木箱上印着欧洲各种精密仪器厂的标志。
全是花十倍价格从黑市和苏东阵营倒腾来的现货。
九龙科技园。一号实验楼。
大楼外墙没有一扇窗户。全封闭的白色金属板。像个巨大的铁盒子。
更衣室里。闷热。
阿泰光着膀子,手里抓着一套白色的连体防静电服。
他愁眉苦脸地看着这堆布料。
“这他娘的是人穿的吗?”阿泰骂骂咧咧。
他把两条粗壮的腿塞进裤管里。往上一拉。
布料紧紧绷在大腿上。勒得他走路直岔开腿。
傻强在旁边拉上拉链。拉头直接卡在下巴上。
勒出了一层双下巴。
“泰哥。忍忍吧。”傻强戴上白色的乳胶手套。
“贺董说了。掉一根头发进去,扣一年分红。”
阿泰戴上防静电头罩。只露出一双绿豆眼和半条刀疤。
他抓起一个蓝色的黏尘滚筒。
在傻强后背上用力滚了两下。粘下一层细小的灰尘。
“走吧。去搬那些洋祖宗。”
气密门打开。
无尘室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空气经过层层过滤,干净得没有一丝味道。
阿泰和傻强带着几十个全兴小弟。
全裹在白色的防静电服里。像一群笨拙的大白熊。
他们推着液压车。小心翼翼地靠近地上的巨型木箱。
丁秋楠拿着登记册。站在一旁。
“轻点!”她声音严厉。
“那是高精度等离子蚀刻机的真空泵!磕掉一个角,你们卖器官都赔不起!”
阿泰吓得一哆嗦。
双手死死扶着木箱边缘。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帮以前在街头拿着开山刀对砍都不眨眼的悍匪。
现在抬着几千万一台的机器。脚步轻得像做贼。
生怕靴子在防静电地板上蹭出声音。
黄毛拿着一块无尘布。
蹲在角落里擦拭通风管道的格栅。
擦了三遍。他伸出手指摸了一下。没灰。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防静电服里已经闷出了一身透汗。内衣全贴在肉上。
憋屈。
但他不敢有半点怨言。
一个月后。
一号实验楼的内部搭建全部完工。
上百台顶尖设备在无尘室里就位。各种复杂的管道像血管一样连接着机台。
挂牌剪彩的这天。
天气阴沉。云层压得很低。
九龙科技园正大门外。
没有拉红绸。没有请记者。更没有震天响的舞狮队和鞭炮。
安静得像个军事禁区。
大门上方。
一块黑底银字的低调牌匾挂了上去。
“全兴半导体”。
龙五穿着黑色的战术短袖。
站在大门外的路牙子上。
身后是两排全副武装的全兴安保。
清一色的黑色作战服。防暴盾牌砸在水泥地上。
直接把整条街区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双向封死。禁止任何车辆通行。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警戒线外五十米的地方。
车牌是红色的。外国领事馆的牌照。
车窗摇下一半。
车厢里坐着几个金发碧眼的鬼佬。
穿着西装。领带扯得很松。
副驾驶上的鬼佬探出半个身子。
手里举着一台佳能单反相机。
长长的白色远摄镜头探出车窗。镜头玻璃反着阴沉的天光。
镜头死死对准了全兴半导体的招牌。
对焦环快速转动。
“咔嚓。咔嚓。”
快门声在安静的街道上连续响起。
鬼佬咬着口香糖。看着取景器里的画面。
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一帮黑社会土鳖。花一百亿造玩具。”
鬼佬用英语低声咒骂。
“把照片发回硅谷。”
他按回快门。
“告诉总部。全兴的实验室挂牌了。”
龙五冷冷地看着那辆福特车。
没有动。
任由刺眼的闪光灯亮起。
厚重的气密门在贺云洲身后缓缓合拢。
把外面的偷拍和冷风。全部挡在门外。
咔哒。
门锁死死咬合。
一百亿砸出的堡垒。
彻底封死了港岛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