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两根手指夹着那张黑色请柬。
大拇指压在烫金的“霍”字上。纸张边缘有些锐利,刮着指腹。
阿泰站在办公桌前。
他脖子上的青筋鼓着,粗大的手指搓着西裤接缝。
“老大。”阿泰粗着嗓门。
“明晚去半山。我调两百个安保?把外围的路封了?”
他咽了口唾沫。
“霍家那帮老头子。平时高高在上,突然请喝茶,谁知道憋着什么坏水。”
贺云洲把请柬揣进西装内兜。
“去喝茶。带什么人。”
他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玻璃底座磕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在家看好盘子。我一个人去。”
阿泰抓了抓后脑勺。没敢再出声。
第二天晚上七点半。
贺云洲换上了一套炭黑色的萨维尔街高定西装。
没打领带。白衬衫最上面的一颗纽扣敞着。
他单手拉开车门,坐进虎头奔的后座。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初冬的冷风。
车子顺着盘山公路往上爬。
维多利亚港的霓虹灯被甩在脚下。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周围越来越静。
路两边的百年大榕树遮天蔽日。连路灯的光都透不进来几分。
八点整。虎头奔停在半山一栋占地极广的私宅门前。
没有挂牌匾。只有两扇沉重的黑铁大门。
墙头没有拉铁丝网,但藏在暗处的摄像头红灯微弱地闪烁着。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对襟衫的中年人。
霍家的管家,阿福。
贺云洲推开车门走下去。皮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夜风带着山林里的湿气扑面而来。
阿福迎上前。双手交叠在腹部,微微欠身。
“贺先生。老爷在里面等您。”
阿福侧开身子。
黑铁大门缓缓向两边打开。沉重的门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保养得极好。
贺云洲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迈步走进去。
院子里没开大灯。几盏低矮的仿古地灯照着青石板路。
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沉香味。
没有保镖站岗。没有巡逻的恶犬。
但这股安静,比几百个拿砍刀的古惑仔站在这里,更让人觉得压抑。这是真正的豪门底蕴。
穿过长长的庭院走廊。
来到一间亮着暖黄灯光的正屋。
阿福停下脚步。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
“贺先生,请。”
贺云洲跨过高高的木门槛。
屋里铺着厚实的手工波斯地毯。皮鞋踩上去绵软无声。
正中央摆着一套巨大的金丝楠木茶台。木纹像水波一样流转。
霍老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唐装。坐在主位。
手里正拿着一把紫砂壶。往几个汝窑小茶杯里冲着开水。
“坐。”霍老爷子没抬头。声音沙哑,但中气很足。
贺云洲走到茶台对面。拉开一张南官帽椅。坐下。
霍老爷子用木镊子夹起一杯洗好的大红袍。
平稳地推过去。茶水表面冒着袅袅白气。
贺云洲端起茶杯。
杯壁有些烫手。他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茶水微涩,咽下去后,喉咙里返上一股醇厚的甘甜。
“好茶。”贺云洲放下杯子。
杯底磕在金丝楠木上,发出一声闷响。
“今年的武夷山岩茶。火气大。压了半年才敢拿出来喝。”
霍老爷子放下紫砂壶。
抬起头。
一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搭在桌沿上。目光像鹰隼一样落在贺云洲脸上。
“跟你一样。火气大。但下手够准。”
贺云洲没避开这道审视的目光。
他靠向硬木椅背。
“洋人把门堵死了。”贺云洲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只能把门拆了。”
霍老爷子笑了。
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透出一股子纵横商海几十年的豪气。
老头子手指点在茶台上。笃。笃。
“史密斯那帮人在港岛当了一百年土皇帝。总觉得华人只能给他们当买办。”
“你这一棒子,敲断了他们的脊梁骨。”
霍老爷子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喉结滚动。
“不过。让我真想见你的,不是你在股市里赚了多少洋人的钱。”
老人家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深邃。
“是深城那一百台挖掘机。”
霍老爷子眼底闪过一丝湿润。
“特区底子薄。外汇全用来买救命粮了,基建跟不上。”
“你小子。一出手就是一百台大机器。不求回报。”
霍老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茶具跟着震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这才是我们中国人的骨气。”
贺云洲没接这种高帽。
“赚钱没有国界。”他语气平静,带着生意人的务实。
“但商人有国籍。”
“赚洋人的钱,修自家的路。天经地义。”
“好!说得好!”
茶室侧面的紫檀木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一阵洪亮的大笑。
皮鞋踩着地毯的脚步声响起。
两个男人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梳着偏分头。
身上那套西装朴素得有些不合身。袖口甚至有些磨损。
李超人。长实集团的掌舵人。
落后半步的男人身材微胖。脸膛红润。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高希霸雪茄。
包船王。包氏航运帝国的创始人。
贺云洲站起身。
这两人加上霍老爷子。就是港岛华商里真正能翻云覆雨的半壁江山。
平时在财经报纸头版才能看到的人物。
现在活生生站在面前。
“贺老弟。”包船王走过来,主动伸出厚实的大手。
“你那个全兴航运的系统,有点意思啊。打得那帮鬼佬连油费都赚不回来。”
贺云洲伸手握住。力度适中。
“一点小手段。在包先生的船队面前,班门弄斧。”
李超人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下。
“谦虚了。”他扶了下黑框眼镜。镜片后闪过精明的光。
“九龙那个A3地块。你买的时机和手段,连我都看走眼了。”
李超人端起一杯茶。
“全兴大厦建好后。我长实集团的九龙分部,去租你两层楼。”
真金白银的认可。
没有任何虚伪的客套。这帮大佬不缺钱,他们看重的是贺云洲的脑子和那股敢跟洋人掀桌子的狠劲。
当然,还有他在北边拿到的那张红顶底牌。
贺云洲重新落座。
管家阿福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给每人续上热水。
提着开水壶退出去。关上门。
四个男人围在茶台前。聊的不再是江湖上打打杀杀的烂事。
是港岛未来的填海规划。是内地改开的投资政策。
是跨国资本的流向。
贺云洲应对自如。他前世在商海里摸爬滚打的经验,加上系统提供的远瞻视野。
让他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
没有半句废话。没有黑帮大佬常有的那种张狂和粗鄙。
沉稳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包船王听着贺云洲分析远洋货运的未来趋势。
手里那根雪茄被他捏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他把雪茄放在红木桌面上。拍了拍大腿。
“后生可畏。我们这帮老骨头,该让位了。”
包船王端起茶杯,吹散上面的热气。
“贺老弟。今晚维多利亚酒店有个慈善拍卖夜宴。”
他喝了口茶。咽下去。
“筹的款子,是捐给内地盖学校的。”
包船王放下茶杯,看着贺云洲。
“港岛的商界头脸都会去。你跟我一块去转转?”
这是正式的引荐。
由包船王亲自带着出席这种顶级局。等于向全港宣告,贺云洲彻底融入了这片最顶级的华人圈子。
全兴那张原本带着血腥味的招牌。今天晚上就要镀上一层真金。
贺云洲微微点头。
“包先生开口。我一定到。”
他站起身。把西装外套的一粒扣子扣上。
“我先回去换身衣服。接个女伴。晚点去维多利亚酒店和各位会合。”
霍老爷子摆摆手。
“去吧。晚上的局,多结交些人。”
老头子闭上眼,手指在紫砂壶上慢慢摩挲。
贺云洲转身。
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走向茶室大门。
他伸手。握住雕花木门的黄铜把手。
手腕用力往下压。
门轴转动。拉开一条缝。
外面的冷空气顺着门缝钻进来,扑在贺云洲脸上。带着山林的凉意。
他刚迈步跨出门槛。
走廊右侧的拐角处。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皮鞋底磕在大理石地面上。透着一股轻浮和张狂。
一个穿着全白定制西装的年轻人,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白西装剪裁夸张。领口大敞。
手里把玩着一个纯金的Zippo打火机。
大拇指拨动砂轮。火石擦出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有些刺耳。咔哒。咔哒。
年轻人看到门缝里走出来的贺云洲。
拨动打火机的动作停住。
他上下打量了一圈贺云洲那身没有标志的炭黑西装。
嘴角往下一撇。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半山跑。”
年轻人合上打火机。金属盖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偏过头。声音不大,刚好能传进贺云洲的耳朵里。
“一个黑社会洗白混进来的泥腿子。”
年轻人往旁边名贵的花盆里啐了一口。
“也配跟我们平起平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