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推开包厢厚重的红木双开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他大步走下铺着红地毯的楼梯。阿泰和方展博紧跟在后面。
方展博双手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抠进肉里,呼吸像破风箱一样粗重。
福临门酒楼一楼大堂。
水晶吊灯被砸碎了一半。玻璃碴子落满了一地,踩上去咔嚓作响。
前台的几个花篮被踢翻。红色的剑兰被踩成了一滩烂泥。
五个穿深蓝制服的全兴保安躺在大理石地面上。捂着肚子和腿,痛苦地呻吟。
大堂中央。
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满头乱发,眼珠子瞪得像铜铃,里面布满红血丝。
丁蟹。
他身后跟着四个同样眼露凶光的年轻人。丁家四蟹。
丁蟹手里攥着一把折断的扫把柄。木茬上还沾着保安的血。
他仰起头,看着走下楼梯的方展博。
脸上突然露出一种委屈到极点的表情。
“展博啊!”丁蟹把手里的扫把柄往地上一扔。木棍撞击大理石,当啷响。
他张开双臂,像个受尽委屈的长辈。
“你为什么要躲着我!你爸爸当年自己不小心摔死,你们全家却要逼死我!”
他唾沫星子乱飞。眼泪居然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我丁蟹一生光明磊落!被你们害得在台湾坐了十几年黑牢!我才是受害者啊!”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自己的胸脯。咚咚直响。
“今天我必须带你走!咱们把话说清楚!”
这套颠倒黑白、自我感动的歪理邪说。
听得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荒谬至极。
方展博站在楼梯口。双眼通红。
他浑身发抖,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血。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滴。
“丁蟹!你这个疯子!杀人凶手!”方展博嘶吼着就要冲下去。
贺云洲伸手,一把按住方展博的肩膀。
力道极大。像一块生铁压在肩头。硬生生把方展博按在原地。
贺云洲没有走下最后两级台阶。
居高临下地看着丁蟹。
像看着一条在臭水沟里翻滚的癞皮狗。
“你是哪个道上的?”丁蟹指着贺云洲。粗粗的手指头直抖。
“这是我丁家和方家的恩怨!你少管闲事!老子当年在街头打架的时候,你还没断奶呢!”
贺云洲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没跟这种偏执狂废半句话。
偏执狂听不懂人话,只听得懂棍子。
贺云洲抬手。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阿泰。”贺云洲语气冰冷。
“教教他。现在街头是什么规矩。”
“好嘞!”
阿泰大步跨下楼梯。皮靴重重砸在地板上。
他一把扯掉脖子上的领带。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扶手上。
露出紧绷的黑衬衫。脸上的刀疤因为兴奋扭曲成一团。
十几个全兴的安保队员从门外和后厨涌入。
动作整齐划一。
清一色透明的防暴盾牌。手里握着黑色的高压电棍。
丁孝蟹见势不妙,从后腰抽出一把开山刀。
“谁敢动我爸!”他大吼着冲向阿泰。刀刃带着风声劈下。
阿泰没躲。左手举起一面防暴盾。
“当!”
刀砍在厚重的防碳酸脂盾牌上。擦出一溜火星。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反震力震得丁孝蟹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
阿泰右手的电棍直接捅在丁孝蟹的肚子上。
按下开关。
“呲啦——”
幽蓝色的电弧炸开。空气里弥漫起一股皮肉烧焦的臭味。
丁孝蟹浑身抽搐。像条离水的鱼一样蹦跶了两下。直挺挺地翻着白眼倒在地砖上。口吐白沫。
“孝蟹!”丁蟹目眦欲裂。像头被激怒的野熊。
他咆哮着扑向阿泰。砂锅大的拳头砸向阿泰的面门。
阿泰侧头避开。一脚踹在丁蟹的膝盖窝上。
丁蟹腿一软,单膝跪地。
两个安保队员从两侧夹击。防暴叉死死卡住丁蟹的脖子和双臂。将他按在满是玻璃渣的地上。
碎玻璃扎进丁蟹的脸颊。血流了出来。
他还在疯狂挣扎,嘴里骂着不干不净的歪理。
不到五分钟。
丁家父子五人。全被电棍和防暴叉制服。像五条死狗一样被按在地板上。
方展博看着被踩在脚下的丁蟹。
胸膛剧烈起伏。他冲下去。一脚接一脚地往丁蟹身上猛踹。
皮鞋踢在丁蟹的肋骨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好了。”贺云洲走下台阶。
他伸手拉住方展博的胳膊。
“打死他,你还得坐牢。太便宜他了。”
贺云洲低头。看着地上死咬着牙、满脸是血的丁蟹。
他查过。在这次股灾中,丁蟹靠着极致的偏执和狗屎运,盲目做空。居然赚了几个亿的黑心钱。
在丁蟹的认知里,那是老天爷都在帮他。
物理的痛,这种疯子不在乎。
要杀,就得诛心。
贺云洲收回目光。转身看着方展博。
“他在期指市场开了户。手里还有几个亿。”
贺云洲拍了拍方展博的肩膀。
“去操盘室。给他设个局。”
贺云洲眼神如冰。“让他看着自己的钱,一分一分流干净。让他背上八辈子还不清的债。”
三天后。期指交割日。
港岛证券交易所。
丁蟹坐在大户室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
他脸上的纱布还没拆。眼神里透着病态的狂热。
“老天爷是站在我这边的!全仓做多!我要把方展博那小子的钱全赢过来!”他对着交易员咆哮。
新界北。全兴地下操盘室。
冷气机呼呼吹着。
方展博双眼熬得通红。双手在键盘上化作残影。
一百亿的巨量资金,在他的操控下,像一张无形的绞肉机大网。
精准地罩在丁蟹的仓位上。
没有任何拉锯。没有任何技术反弹。
丁蟹每一次加仓,都被方展博用十倍的空单直接砸穿。
K线图就像一条笔直跳崖的绿线。
“跌破平仓线了!丁先生,必须追加保证金!”大户室的交易员满头大汗,声音发抖。
“不可能!老天爷不会让我输!借钱!去借高利贷填进去!”丁蟹扯着嗓子嚎。像个输红眼的赌徒。
下午三点五十五分。
距离收盘还剩五分钟。
方展博敲下最后一次回车键。
键盘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他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眼泪顺着布满血丝的眼角滑落。砸在手背上。
大户室里。
屏幕上的数字彻底凝固。
丁蟹账户里的几个亿,不仅灰飞烟灭。
因为高杠杆的爆仓,他倒欠了证券公司和高利贷整整二十个亿。
丁蟹死死盯着那个负数。
雪茄从嘴里掉下来,砸在裤腿上。他没感觉。
他脑子里的那根筋,崩断了。
“老天爷……你为什么不帮我了……”他喃喃自语。突然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疯了。
傍晚。中环。
一栋尚未完工的商业大厦。
风很大。刮得脚手架上的绿网哗啦啦直响。
丁蟹带着四个儿子。被十几辆高利贷的面包车逼上了天台。
身后是拿着砍刀追债的烂仔。
丁蟹披头散发。站在天台边缘。
冷风吹干了他脸上的血迹。他看着脚下蚂蚁般的车流。
一把抓住大儿子丁孝蟹的衣领。用力往下推。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长空。被风扯得稀碎。
一个接一个。
方展博站在马路对面。
他仰着头。看着那几个黑点从楼顶坠落。
重重砸在几辆出租车的车顶上。发出沉闷的爆响。车顶瞬间凹陷,鲜血顺着车窗玻璃往下流。
方展博双腿一软。跪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
膝盖磕得生疼。
他双手捂着脸。压抑了十几年的嚎啕大哭终于爆发。
眼泪混着鼻涕,顺着指缝往下淌。
贺云洲站在他身旁。
黑色的羊绒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低头看地上的惨状。点燃了一根万宝路。深吸了一口。
烟雾吐出。在风中瞬间消散。
他伸出手。拍了拍方展博颤抖的肩膀。
手掌带着沉稳的力道。
“哭完这回,把眼泪收干净。”
贺云洲声音平稳。穿透了马路上的警笛声。
“走吧。”
他转身。皮鞋踩着落叶走向停在路边的虎头奔。
“我们还有更大的生意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