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掉进铁皮垃圾桶,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
贺云洲手指夹着万宝路。青烟直直往上飘。
他弹了弹烟灰。一点火星落进玻璃烟灰缸,嗤地灭了。
门没关严。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皮鞋底拖在瓷砖上,嘎啦嘎啦响。
吹水达夹着个黑皮公文包,满头大汗地挤进门。
他跑得太急,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一扑。公文包脱手滑出去。
“贺董!”
吹水达单手撑着地毯,手脚并用爬起来。
他顾不上拍裤子上的灰。赶紧把公文包捡起来,拉开拉链。
几本装订好的白皮剧本被他抽出来。
纸页哗啦作响。
“贺董!我刚从几个老编剧手里买来的硬货!”
吹水达把剧本摊在办公桌上。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油汗,眼珠子亮得吓人。
“《旺角双雄》、《铜锣湾风云》!”
他指着封面上手画的拿枪小人。
“现在的市场就吃这一套!”吹水达咽了口干沫。
“英雄本色那种!长风衣,双枪。兄弟义气!”
他越说越激动。双手在空中比划着开枪的姿势。
“咱们全兴自己有底子。阿泰他们随便找几个人客串一下刀手,连群演的钱都省了!”
“投资五十万。票房起码能卷回来五百万!”
贺云洲坐在大班椅上。没看那些剧本。
他深吸了一口烟。尼古丁滑进肺里。
吐出浓白的烟雾。直接喷在那些封面上。
烟雾散开。贺云洲冷眼看着吹水达。
“英雄本色?”贺云洲声音平稳。
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咔哒。盖子开合。
“让那帮烂仔看完电影,觉得混黑道很酷。”
“学着电影里的样子。拿两把破枪去街上扫射?”
贺云洲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咚,咚。
“然后第二天。o记的黄志诚带人把全兴的大门封了。”
吹水达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比划开枪的手举在半空,尴尬地放下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那……贺董。咱们拍什么?”
吹水达看了眼秋堤。
“不拍风月片。不拍黑帮英雄片。这电影院没人掏钱买票啊。”
贺云洲把剩下半截烟按进烟灰缸。
拇指用力。烟头碾得粉碎。
他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免提键亮起红灯。
“阿仁。带白律师来一趟。”
两分钟后。
陈永仁和白月彤推门进来。
陈永仁手里端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浓茶。他眼下两团乌青还没消。
白月彤踩着高跟鞋。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卷宗。
“贺董。”两人站定。
贺云洲站起身。
绕过红木办公桌。走到旁边的白板前。
拔开黑色记号笔的笔帽。
在白板正中,写下三个大字。
《反黑风暴》。
陈永仁喝了一口浓茶。苦得直皱眉。
他看着白板上的字。没明白。
“阿仁。白律师。”贺云洲扔掉记号笔。
“你们俩。用最快的时间,给我起草一个剧本大纲。”
他转过身。看着陈永仁。
“主角就叫陈浩南。不过,不是威风凛凛的堂主。”
贺云洲冷笑一声。
“我要他第一场戏,就因为抢陀地,被对头砍断三根手指。”
贺云洲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身子前倾。
“没有兄弟来救他。没有大佬替他出头。”
“他在臭水沟里躺了一夜。伤口感染生蛆。”
吹水达倒吸一口冷气。
他瞪大了眼。这剧情也太憋屈了。
“白律师。”贺云洲看向白月彤。
“你把《港岛刑法》加进去。”
“第二场戏。陈浩南伤好了。去收高利贷。”
贺云洲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直接被警察按死在街头。按敲诈勒索罪。判十年。”
白月彤推了下银边眼镜。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她明白了。
这不是商业片。
“第三场戏。十年后出狱。”
贺云洲站直身子。
“他老了。一身的病。没有案底的工厂不要他。”
“他只能推着破三轮车,在深水埗捡垃圾。”
贺云洲看着窗外。机械厂的高耸烟囱正在冒白烟。
“最后。在冬天的一个雨夜。冻死在天桥底下。”
“旁边是一堆没人要的烂菜叶。”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冷气机的出风口发出嘶嘶的轻响。
连陈永仁都忘了喝手里的茶。
“普法教育宣传片。”
贺云洲下了定义。
“我要让港岛所有的烂仔。坐在电影院里。”
“看完这部戏。”
贺云洲眼神冰冷。
“回去做噩梦都觉得后怕。吓得他们连把水果刀都不敢拿上街。”
吹水达脸都绿了。
他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伸手扶住红木桌子边缘。
“贺……贺董!”
吹水达嗓子破了音。像被卡住脖子的鸭子。
“这不行啊!”
他急得直拍大腿。
“这种说教片。没动作。没美女。”
他指着秋堤。
“全是一帮臭男人在牢里踩缝纫机。在天桥底下捡垃圾。”
吹水达急得快哭了。
“这种片子放进院线。连影院的冷气电费都赚不回来啊!”
“咱们这是拿钱打水漂啊!”
陈永仁端着茶缸。点点头。
他虽然觉得贺云洲这招够狠。但商业逻辑上,确实是个死穴。
现在的观众进电影院是找刺激的。谁花钱去看黑社会捡破烂。
白月彤没说话。
她习惯性地翻开手里的卷宗。拿笔在上面记录了几个法条。
贺云洲看着吹水达那张苦瓜脸。
他没有发火。嘴角反而扯起一抹冷嘲的弧度。
“谁说赚不回来?”
贺云洲转头。目光穿过宽大的落地窗。
视线落在楼下的厂区大院里。
正午的阳光毒辣。
大院空地上。几十辆泥头车正在装卸废旧钢材。
阿泰光着膀子。
肩膀上搭着一条黑乎乎的毛巾。
他正冲着一个偷懒的小弟破口大骂。
粗大的手指点在小弟的鼻子上。左脸的刀疤因为愤怒扭成一团。横肉直颤。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凶悍。演是演不出来的。
不远处。傻强顶着个光头。
他正费力地扛着一捆生锈钢管。
钢管太重。压得他脊背弯曲。满头大汗。
他一边扛,一边冲着旁边的人咧嘴傻笑。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像个真正的底层苦力。
贺云洲收回目光。
看着吹水达。
“去把厂里那帮以前混得最惨的小弟。全给我叫过来。”
贺云洲走回办公桌后。拉开抽屉。
拿出一盒录像带空白带。扔在桌上。啪嗒。
“我们不用花钱请明星。”
贺云洲靠在椅背上。
“我们有全港最真实的本色群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