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水达跪在红地毯上。
他猛地站起来。左脚没穿鞋,踩在包厢厚重的地毯上打了个滑。
整个人往前一扑。
手里的黑皮公文包没抓稳。滑脱飞出。
“啪!”
公文包砸在贺云洲脚边的实木桌腿上。金属锁扣磕开。
几张印着“全兴影业”字样的剧本散落出来。纸页哗啦作响。
吹水达急得直跺脚。穿着黑袜子的脚趾在地毯上抠出几道褶子。
包厢里瞬间死一般安静。
几百号人屏住呼吸。刚才还喊着买别墅的狂热,像被一桶冰水当头浇灭。
冷气机的风扇转动声,嗡嗡刺耳。
八十年代末的港岛。
娱乐圈是个镀金的修罗场。表面上明星光鲜亮丽。
暗地里,全是被黑帮拿枪指着头干活的肉票。
帮派大哥洗黑钱最快的方法,就是拍电影。
投资两百万,票房做账报两千万。干净利落。
为了赚钱,那帮烂仔什么下三滥的招都用得出来。
拿枪逼当红男星轧戏,绑架女星拍风月片。不听话的直接泼硫酸毁容。
这是整个港岛演艺圈心照不宣的烂疮疤。
全兴重工上个月刚砸了两百万现金,盘下一家快倒闭的电影制片厂。
打算搞正规的文化传媒输出。
结果第一部普法教育片还没开机,刚签下的独家艺人就被劫了。
贺云洲坐在主位。没说话。
他手里还端着那杯香槟。淡金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
旁边的阿泰脑子嗡的一声。
他右眼角的刀疤瞬间充血。红得像要滴血。
“干他娘的!”
阿泰粗粝的嗓音炸开。
他右手猛地发力。
“咔嚓!”
手里捏着的高脚玻璃酒杯,被他硬生生捏得粉碎。
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刺痛耳膜。
碎玻璃渣扎进他粗糙的手心里。鲜血瞬间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
砸在雪白的桌布上。洇出几朵刺眼的红梅。
阿泰没觉得疼。他随手在西装裤上抹了一把。
血水在黑色布料上留下一道暗痕。
“敢动全兴的人?”阿泰一脚踹开身后的红木椅子。
椅子倒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头冲着傻强吼。
“叫车队!把挖掘机开过去!老子今天要把九龙城寨推平!”
傻强光头上全是汗。他抓起桌上的半瓶茅台,直接往喉咙里灌。
烈酒烧得他双眼通红。
“带上钢管!今天不见血,老子就不姓强!”
底下十几桌的堂主全站了起来。
西装外套被粗暴地扯下。扔在地上。
几百个汉子摩拳擦掌,骨节捏得咔咔响。
眼底压抑了半年的暴戾,被彻底点燃。他们是想买别墅,但骨子里的悍匪血还没冷。
“闭嘴。”
贺云洲声音不大。
但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包厢的水晶吊灯上,回音震耳。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阿泰张着嘴,粗重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贺云洲放下手里的香槟。
玻璃杯底碰到红木桌面,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抽出一张白色的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嘴角。
叠好。扔在骨瓷餐盘旁边。
他站起身。
伸手从椅背上拿起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
单手一抖。西装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披在肩膀上。
手指灵活地扣上中间那粒纽扣。
他看了一眼阿泰滴血的右手。
“去把手包了。别把血滴在公司的车上。”
贺云洲理了理衬衫袖口。
“我们现在是合法的重工集团。旗下还有文化传媒公司。”
他绕过大圆桌。
皮鞋踩在地毯上,步伐稳健。
“打打杀杀的年代,早就翻篇了。”
贺云洲看着门外走廊的灯光。
他走到吹水达面前。
低头看着这个连鞋都跑掉了一只的电影公司经理。
“九龙城寨哪个棚?”
“城寨西区!地下三层防空洞改造的棚子!烂脸华的地盘!”吹水达哆嗦着回答。
贺云洲点头。
他迈步走出包厢。
“走。”
声音低沉,没有半点起伏。
“去深水埗。”
他没有回头。
“给他们上上课。教教他们这帮土包子,什么叫现代影视工业。”
夜里十一点。九龙城寨西区。
这是港岛最黑暗的角落。
楼房挨着楼房,像一堆长满铁锈和青苔的钢铁肿瘤。
密不透风。阳光常年照不进来。
空气里混杂着发霉的垃圾味、尿骚味和廉价脂粉的香气。
地下三层。一个废弃的防空洞。
被简单改造成了简陋的摄影棚。
几盏刺眼的大功率钨丝灯亮着。烤得防空洞里闷热难当。
墙上挂着几块发黄的反光板。
防空洞正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双人床。
床单皱巴巴的,带着可疑的污渍。
烂脸华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生锈的折叠椅上。
他敞着花衬衫,胸口一撮黑毛。脸上坑坑洼洼的痘印在强光下显得狰狞。
手里捏着一根点燃的万宝路。
烟灰掉在裤裆上,他随手弹掉。
旁边站着四五个光着膀子的烂仔。
手里拎着棒球棍。
秋堤被两个人死死按在折叠椅对面的水泥柱子上。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连衣裙。
裙摆边缘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白皙的小腿。
她浑身发抖。眼泪冲花了脸上精致的妆容。留下两道黑色的睫毛膏印子。
双手腕被粗糙的尼龙绳反绑在柱子上。勒出了一圈红痕。
“华哥!求求你放过我!”
秋堤哭喊着。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
“我已经签了全兴影业!我是正规演员!我不要拍那种片子!”
烂脸华冷笑一声。
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烟雾喷在秋堤脸上。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全兴?”
烂脸华站起身。走到秋堤面前。
一把掐住她小巧的下巴。手指用力。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秋堤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贺云洲算个什么东西。收破烂洗垃圾的泥腿子。”
烂脸华眼神阴鸷。
“他以为买个破电影公司,就能在娱乐圈插旗了?”
他松开手。狠狠拍了拍秋堤惨白的脸颊。
发出两声脆响。
“你那赌鬼老爸,欠了我们东义社三十万高利贷。”
烂脸华转身,指着那张破床。
“父债女还。天经地义。”
他走到摄影机前。
那是一台老旧的索尼肩抗摄像机。镜头玻璃上还有指纹印。
“今天晚上。”
烂脸华一脚踹翻旁边的反光板架子。
“就在这。脱衣服。”
他盯着秋堤。像看着一块砧板上的肉。
“拍完这三部片子。三十万的账一笔勾销。”
“你要是敢说一个不字。”
他从后腰抽出一把弹簧刀。咔哒一声,刀刃弹开。反着白光。
“我就在你这张漂亮脸蛋上,画个十字。让你以后连出台都没人要。”
秋堤脸色惨白如纸。
双腿一软,顺着水泥柱子滑坐在地上。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砸在水泥地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防空洞外。九龙城寨的窄巷里。
几只野猫正在翻找发臭的垃圾桶。
突然,一阵沉闷的引擎声撕裂了深夜的死寂。
“嗡——”
不是普通的汽车引擎声。
是那种重型柴油机爆发出极低频的震动。
地面上的碎石子跟着微微跳动。
五辆涂着“全兴重工”字样的重型泥头车。排成一列。
像五头钢铁巨兽。硬生生挤进了城寨狭窄的主干道。
轮胎碾压过路面的水坑,溅起两米高的黑水。
车灯亮如白昼。直直照亮了防空洞外那扇生锈的铁皮大门。
中间那辆黑色的虎头奔。车门推开。
贺云洲走下车。
黑风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他单手插兜。看着那扇紧闭的铁皮门。
阿泰右手缠着厚厚的白纱布。左手拎着一把大号液压剪。
他大步走到铁皮门前。
液压剪咬住门上的黄铜挂锁。
“咔嚓。”
清脆的金属断裂声。
粗大的锁头直接被剪断。掉在泥水里。
阿泰抬起右脚。大皮靴狠狠踹在铁皮门上。
“砰!”
铁皮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向内倒塌。
砸在水泥楼梯上,哐当巨响。
防空洞里。
烂脸华手一抖。弹簧刀差点切到自己的手指。
他猛地转头。看向楼梯口。
几十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如潮水般涌下楼梯。
皮鞋踩在铁皮门上,嘎吱作响。
没有拿刀。没有拿铁棍。
人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铝合金航空箱。
贺云洲走在最后。
步伐不紧不慢。
他走进防空洞。昏黄的钨丝灯打在他冷峻的侧脸上。
他看了一眼绑在水泥柱子上的秋堤。
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台老掉牙的索尼摄像机。
嘴角扯起一抹冷嘲。
“这就是东义社的影视制作水平?”
贺云洲走到烂脸华面前三米处停下。
他转头看向吹水达。
“把箱子打开。”
贺云洲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给他们开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