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五指收拢。
报纸发出干瘪的破裂声。
纸团在他掌心被捏死,油墨蹭脏了食指关节。
“那老子就把他们的百年基业,连根拔起!”
这句话没有吼。声音甚至很低。
但砸在红木会议桌上,压住了冷气机的轰鸣。
阿泰坐在旁边。猛地抬起头。
他右手下意识往后腰摸,摸到了冰凉的皮带扣。他早就没带钢管了。
“老大。”阿泰粗喘着气,脖子上青筋崩起来。“我懂了。今晚我挑十个弟兄,去浅水湾把史密斯的别墅点了。不留活口。”
贺云洲松开手。
皱巴巴的纸团掉进桌底的铁皮垃圾桶。咚的一声。
他抽出一张纸巾,擦掉指关节上的油墨。
纸巾也扔了进去。
“杀个买办,明天英国人会派一支舰队来封港。”贺云洲靠向椅背。“不动刀子。”
他闭上眼。
脑海中调出系统的界面。
【商业间谍级财务追踪雷达开启】。
幽蓝色的数据流在视网膜上闪烁。没有声音,只有一行行滚动的红色乱码。
乱码重新组合,变成几条清晰的资金流向线。
起点是尊尼洋行的海外对公账户。
终点停在两个名字上。
港府消防处长官。海关总署署长。
全是英籍高官。
贺云洲睁开眼。眼底闪着冷光。
“阿仁。”
陈永仁正捏着中华牌铅笔发呆。听见声音手一抖,铅笔滚到地毯上。
他没去捡。“贺董。”
贺云洲食指扣了扣桌面。
“找两个手脚干净的。去趟半山马会高级会所。”
他看着陈永仁。“带上摄像机。我要拍点东西。”
晚上八点。半山高级会所。
后厨运货通道的感应门开着。空气里混着龙虾腥味和刺鼻的消毒水味。
陈永仁穿着灰蓝色的维修工服。衣服短了一截,勒着手腕。
他提着一个沉重的帆布工具袋。大步走进去。
旁边跟着细佬鬼。
全兴以前最滑头的蓝灯笼。偷鸡摸狗的行家。
他穿着保洁制服,推着一辆装满拖把和清洁剂的黄色小推车。
轮子压在地砖上,嘎吱作响。
“仁哥。”细佬鬼咽了口干沫。
他看着走廊墙上的烫金壁纸。“这地方只接待洋人和大老板,查得严。咱们真进得去?”
陈永仁从兜里摸出一张白色的磁条卡。
下午刚拿到的门禁副卡。
“闭嘴。低头走。”
他在读卡器上一刷。滴。绿灯亮。
两人混进负一层。
VIp三号包厢外的走廊空无一人。厚厚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陈永仁停在门外。拉开帆布袋。
掏出一套微型针孔摄像设备。镜头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大。连着细长的黑线。
他指了指头顶的铝合金百叶窗。
细佬鬼点点头。踩着清洁车的水桶边缘,双手扒住通风口边缘。
腰部一发力,像只瘦猴一样钻了进去。
陈永仁在下面把百叶窗恢复原样。拿起拖把,开始拖地。
通风管道里漆黑一片。
铁皮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细佬鬼往前爬。灰尘直往鼻孔里钻。他想打喷嚏,死死捏住鼻子。
憋得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他爬到三号包厢的正上方。
透过铁栅栏的缝隙,往下看。
包厢里亮着暖黄的水晶灯。三个男人坐在真皮沙发上。
两个鬼佬。一个是消防处的威廉,另一个是海关的霍顿。
旁边坐着尊尼洋行的华人买办。
细佬鬼哆嗦着手。
把微型镜头贴在栅栏边缘。撕下一小块黑胶布固定。
手心全是汗,胶布没粘牢。
一颗黄铜备用螺丝从他胸前口袋里滑出来。
顺着缝隙掉了下去。
细佬鬼心脏猛地停跳。
“叮。”
螺丝砸在包厢茶几的玻璃边缘。弹进地毯里,没声了。
声音极轻。
底下的威廉端着酒杯的手顿住。
蓝眼睛抬起来,盯着天花板的通风口。“什么声音?”
买办赶紧抓起酒瓶,给威廉倒酒。
酒液砸在冰块上,哗啦作响。
“老房子有老鼠。威廉先生,喝酒。”买办赔着笑脸。
细佬鬼在上面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
牙齿咬破了皮。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他连呼吸都断了。
下面。买办放下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推过大理石桌面。
拉链拉开。里面没有成捆的现金。
只有两张薄薄的银行本票。花旗银行的抬头。
“史密斯先生的诚意。”买办指着本票。
“每人一百万美金。不记名账户。”
威廉放下酒杯。大拇指按住其中一张。
“全兴大厦的批文,会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压到生锈。”
他把本票抽出来,折了两下,揣进西装内兜。
霍顿跟着拿走了另一张。
细佬鬼按下手里的录像开关。
机器微微震动。红灯闪烁。全拍进去了。
凌晨一点。新界北。
全兴重工大楼。
陈永仁把一盘黑色的VcR录像带放在贺云洲办公桌上。
他白衬衫肩膀上蹭了一大块黑灰。
陈永仁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
仰头灌了半瓶凉水。水珠顺着下巴滴在领带上。
他抹了把嘴。“拍清楚了。”
陈永仁指着录像带。
“鬼佬收钱的脸,买办递支票的手。铁证。”
他转身去拿桌上的电话听筒。
“我这就给黄志诚打电话。o记最喜欢办这种鬼佬贪腐的大案。”
贺云洲伸手。按住电话机。
陈永仁拔不起来听筒。
“黄志诚办不了。”贺云洲声音冷硬。
“他上面也是鬼佬。带子交进警署,明天就会因为受潮消磁。连你们俩都要被灭口。”
陈永仁手僵在半空。
他知道警队内部的烂事。但警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想走程序。
他松开手。
贺云洲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拿出一副纯白色的薄棉手套。戴上。
十指收紧。棉布贴着皮肤。
他拿起桌上那块干净的方巾。包住录像带的塑料外壳。
一点一点,用力擦拭。
擦掉上面可能残留的所有指纹。
接着。他又从抽屉深处拿出一沓文件。
那是系统导出的海外离岸账户洗钱流水单。盖着伪造的银行戳。
全部塞进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厚牛皮纸袋里。
录像带放进去。
封口。
贺云洲拿着牛皮纸袋。
“不找警察。”他看着陈永仁。
“去找能吃洋人肉的猎犬。”
凌晨三点。太平山半山住宅区。
夜雾极重。路灯的光晕被雾气打散,糊成一团团黄斑。
街道上连只野猫都没有。
一辆没有挂车牌的黑色平治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停在路边。
发动机熄火。
贺云洲推开车门。
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没有声音。
他穿着黑色长风衣。夜风吹得风衣下摆翻卷。
右手提着那个牛皮纸袋。
他走向前面那栋独立洋房。
三米高的铁艺大门紧闭。墙头架着红外线安保探头。
门牌上刻着一个英文名字。
这是港岛廉政公署最高执行处首长的私宅。全港所有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鬼门关。
贺云洲停在铁门前。
他没有躲避探头。也没有戴口罩。
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
大拇指按在墙上的黄铜门铃上。用力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