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洪胜社堂口。
五米长的钢卷尺“唰”地收回。金属片擦着门框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秃顶评估师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串数字。
他转身,差点撞上面前一把生锈的西瓜刀。
评估师扶了下黑框眼镜。绕开刀尖。
“采光太差,通风不行。折旧算两成。”他跟身后的女助理交头接耳。
几十个洪胜社烂仔全懵了。
刀举在半空,砍也不是,放也不是。
“强哥。”一个小弟咽了口干沫。
他凑到那小头目耳边。
“他们穿西装打领带的,是不是政府的人?咱们砍不砍?”
小头目满头是汗。
他握着刀的手心黏糊糊的。这帮人太淡定了,淡定得像在自家后花园挑白菜。
他一咬牙,刀背砸在旁边的小弟肩膀上。
“去总堂!告诉蒋先生!”
两条街外。洪胜社总堂。
二楼茶室里。檀香烧得正旺。
蒋天生靠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玉牌。
玉牌碰撞,声音清脆。
他是老派江湖人,最讲究脸面和排场。
“砰。”
茶室门被撞开。
报信的小弟连滚带爬冲进来。膝盖磕在木地板上,咚的一声。
“蒋先生!全兴的人来踩场了!”
蒋天生手里的玉牌停下。
“带了多少人?”他声音沉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三十多个。”小弟喘得像风箱。
“三十个?”蒋天生冷笑。“贺云洲就派这点人送死?阿狗,去库房发刀。”
“不是刀!”小弟急得直拍大腿。
“他们带的是皮尺和计算器!在咱们堂口量尺寸!说要估价!”
小弟快急哭了。
“他们还拍照!连茅房都拍了!”
蒋天生脸色瞬间铁青。
手里那两块和田玉牌猛地拍在茶几上。
茶杯震翻,滚烫的普洱茶泼了一地。热气腾起。
“欺人太甚!”
蒋天生猛地站起身。
太师椅被他撞得往后滑出半米。
他胸口剧烈起伏。这是把他的脸往泥里踩。
去别人堂口量尺寸估价?这是在给他蒋天生丈量棺材板。
“摇人!”蒋天生大吼。
“把深水埗所有兄弟叫齐!今晚踩平新界北!”
他大步往外走。
刚走到楼梯口。一个穿着酒楼服务生马甲的年轻人跑上来。
手里双手捧着一张烫金请柬。
“蒋先生。有人托我送这个。”年轻人双手发抖。
蒋天生一把扯过请柬。
翻开。
字迹瘦金体,力透纸背。
“今晚八点,半岛酒店总统套房。饮茶。贺云洲。”
蒋天生捏着请柬。指节泛白。
请柬边缘被他捏出折痕。
“好。”蒋天生怒极反笑。
“半岛酒店?我看他贺云洲摆的什么鸿门宴。”
晚上七点半。尖沙咀。
半岛酒店大堂。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晃眼。
蒋天生带着十几个精锐手下,大步走进来。
他们穿着黑皮夹克,身上带着掩不住的街头戾气。
跟这到处是名流和老外的大堂格格不入。
大堂经理见状,脸色发白。刚想叫保安。
白月彤已经等在电梯口。
她穿着藏青色职业套装。踩着高跟鞋迎上来。
“蒋先生。贺董在楼上等您。”
白月彤侧开身。按亮了专用电梯的按键。
蒋天生冷哼一声。带着人走进电梯。
电梯厢里铺着羊毛地毯,软绵绵的。几个烂仔有些无所适从,手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刀柄。
顶层。总统套房。
两扇对开的红木门敞着。
蒋天生跨进门槛。
没有想象中的刀斧手。没有几百个黑西装大汉。
偌大的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贺云洲穿着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没打领带。
他坐在临海的落地窗前。
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在他身后的玻璃上闪烁。
茶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青花瓷茶具。
水烧开了,壶嘴里滋滋冒着白汽。
“蒋先生。坐。”贺云洲没起身。
下巴点了点对面的单人沙发。
蒋天生走过去。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身后的十几个头马立刻散开,把住门口和窗户。手一直放在后腰。
“贺云洲。”蒋天生没碰那杯茶。
他盯着贺云洲。
“派人去我堂口量尺寸。你以为搞点小动作,就能逼我分深水埗的利润?”
蒋天生靠向沙发背。
“我告诉你。深水埗是洪胜社的根。少一分钱,我跟你拼命。”
贺云洲放下红酒杯。
高脚杯底座碰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倾身向前,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那份资产评估报告。
扔在茶几上。
“我不分利润。”贺云洲看着蒋天生。
“深水埗那三个废品站。加上鸭寮街那排破厂房的租赁权。”
“我全要。”
蒋天生愣了半秒。
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在宽敞的套房里回荡。
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贺云洲。
“你全要?你拿什么要?拿你新界北那几百个洗垃圾的烂仔?”
贺云洲没笑。
他伸手进衬衫口袋。
掏出一本薄薄的支票簿。拔出钢笔。
“唰唰”两笔。字迹流畅。
他撕下那张支票。两根手指夹着。
啪。
支票被拍在青花瓷茶盘旁边。
泛着渣打银行的水印。
“两千万。”
贺云洲的声音不大,压过了窗外的海风声。
“买你深水埗所有废旧产业。合法收购。”
蒋天生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桌上那张薄纸。上面那一长串的零有些刺眼。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两千万。洪胜社在深水埗收五年的保护费,也凑不够这个数。
“不够?”贺云洲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
“还有个附加条件。”
贺云洲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那些洪胜社小弟。
“只要你签字。洪胜社底层的弟兄,愿意来全兴的。”
“我照单全收。”
贺云洲吐字清晰。
“两千五底薪。周末双休。交五险一金。”
套房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只有茶壶里水沸腾的咕噜声。
门口站着的十几个洪胜社头马,呼吸突然变粗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带头的那个大汉,手从后腰的刀柄上慢慢滑了下来。
两千五底薪?
交社保?
他们平时跟着蒋天生收保护费,一个月分到手不到八百块。
还要随时防着被仇家砍,被差佬抓。
消息像风一样。
顺着半岛酒店的走廊,传到了楼下大堂。
大堂外面,停着十几辆洪胜社的面包车。
上百个随时准备接应火拼的小弟,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
一个刚从楼上倒完垃圾的马仔跑出来。
满头大汗。
“全兴的贺老大……拿了两千万砸蒋先生!”
马仔喘着气,声音都在发飘。
“他还说……去全兴上班,给交社保,月薪两千五!”
马路牙子上蹲着的一百多号人,瞬间炸锅了。
手里的烟头掉了一地。
有人从裤裆里抽出那把生锈的西瓜刀,看了看。
嫌弃地直接扔进了旁边的下水道里。
“当啷”一声。
“还打个屁啊!”一个小弟激动得直搓手。
“砍人一天两百,人家给两千五还交保险。我老婆前天还在骂我买不起奶粉!”
“这要是能进厂,谁还混这破社团啊!”
军心,瞬间溃散。
没有真刀真枪的火拼,没有血流成河。
只有实打实的数字和待遇。像一柄巨锤,把洪胜社这帮底层烂仔的江湖梦砸得稀碎。
总统套房内。
蒋天生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他偏过头。
余光看到自己最信任的头马,正用一种渴望的眼神盯着茶几上的支票。
那个头马的站姿松垮了。满身的杀气荡然无存。
蒋天生的心一寸寸沉下去。
他混了三十年江湖,见过比贺云洲狠十倍的人。
但他没见过这种不讲武德的打法。
用合法的皮尺丈量地盘。
用合法的支票瓦解军心。
拿钱把小弟全买了。这让他这个龙头当什么?光杆司令?
耻辱感像火一样从胸口烧到脑门。
蒋天生双眼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他一把掀翻了面前的青花瓷茶杯。
滚烫的茶水溅在手工地毯上,留下一片暗色的污渍。
他猛地拍桌,站起身来。
真皮沙发被他顶得往后一退,摩擦出难听的声响。
“贺云洲,你拿钱砸我?”
蒋天生指着贺云洲,手指头直发抖。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硬挤出来。
“我蒋天生混了几十年,骨头没那么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