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
三条黑背狼狗从伸缩门底下的缝隙里挤了出去。
狂吠声震得铁门直嗡嗡。
狗爪子刨在土路上,蹭起一片呛人的黄烟。
蛇仔明那帮人彻底崩了。
刚才还敲得叮当响的棒球棍,当场扔了满地。
十几个烂仔连滚带爬地往面包车上挤。
“干你老母!开车!快开车!”
蛇仔明半个身子挂在车门外,鞋跑掉了一只。
大黑狗一口咬住了他的裤腿,刺啦一声撕下一大块布。
面包车底盘擦着马路牙子,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连滚带爬地窜上了大路。
逃命的速度比抢地盘快多了。
阿泰站在厂区门里,低头拍了拍西装袖子上的白灰。
他看着那几辆落荒而逃的车,咧开嘴。
脸上的刀疤挤成一团。
不拔刀,不流血。
放几条狗就把上门挑衅的麻烦平了。
阿泰觉得,守着新规矩办事,确实比打架省力气。
五号厂房三楼,厂长办公室。
贺云洲站在百叶窗前,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
温水冒着热气。
他看着楼下闹剧收场。
烂仔们算是把刀收起来了,半只脚踩进了正经企业的门槛。
但底下传来的叫骂声,刺破了窗玻璃。
“干你老母!咬死那帮扑街!”
傻强的粗嗓门穿透力极强。
“操他大爷的,跑得比兔子还快!”黄毛跟着起哄。
贺云洲眉头皱起。
他转过身,把茶杯搁在桌面上。玻璃板磕出一声脆响。
刀是收了,但这满嘴喷粪的毛病没改。
全兴以后要跟正规公司打交道,要接大单子。
一帮西装革履的销售,张嘴闭嘴问候别人生殖器。
生意还做不做?
贺云洲拉开门,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是法务部。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白月彤正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合同。
她敲着键盘,银边眼镜反着一小块冷光。
“白律师,手里的活停一下。”
贺云洲走过去,拉开待客的皮椅坐下。
“集团得成立个新部门。”
白月彤手指离开键盘,转过转椅。
“什么部门?”
“全兴企业文化部。”贺云洲手指敲了敲桌面。“你来兼任总监。”
白月彤愣住了。
她推了一下镜框,目光透过窗户,看了一眼车间里光着膀子搬货的壮汉。
“贺董,你让我教这群人……企业文化?”
“对。”贺云洲点头。
“教他们怎么做个文明人。最起码,不能一开口就干你老母。”
他指了指楼下。
白月彤深吸了一口气。
她拿起桌上的签字笔。
“预算多少?”
“无上限。要大喇叭买喇叭,要教材印教材。”
贺云洲站起身,抚平西装下摆。
“从明天早上开始,全员晨会。我亲自抓纪律。”
次日清晨。
太阳刚从新界北的荒山头冒出来。
五号厂房前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
两百多号古惑仔站成了三个松垮垮的方阵。
个个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眼屎都没洗干净。
空气里飘着汗酸味和没刷牙的口臭。
有人大张着嘴,打了个震天响的哈欠。
四个新买的高音大喇叭,被铁丝绑在铁皮棚的承重柱上。
电流接通,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贺云洲穿着白衬衫,站在几个线轴搭成的高台上。
白月彤抱着个牛皮纸袋站在旁边。
她按下面前录音机上的播放键。
“第八套广播体操,时代在召唤。现在开始!”
清脆的女声通过大喇叭,响彻整个废品厂。
紧接着,是一阵激昂得让人心慌的铜管乐。
底下的人全傻眼了。
傻强抠着光头,转头去看阿泰。
“泰哥,这放的啥曲子?不放《乱世巨星》了?”
阿泰一脚踹在傻强的小腿肚上。
“闭嘴!贺董看着呢!跟着做!”
阿泰硬着头皮站到队伍最前面。
“第一节,伸展运动!”喇叭里喊。
阿泰咬着牙,猛地往外一扩胸。
西装太紧。腋下的缝线吃不住力,“呲”地一声裂开个口子。
两百多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像一群被劣质细线牵着的笨木偶。
手忙脚乱,动作走形。
有人左手一抡,巴掌直接呼在了旁边人的鼻子上。
“哎哟操!你瞎啊!”
“干你老母!你打老子干啥!”
队伍里瞬间乱成一锅粥,推搡着要动手。
贺云洲拿起红色的扩音器。
“刚才骂脏话的三个。出列。”
声音没有起伏,但直接压过了大喇叭里的音乐声。
那三个烂仔浑身一僵。
哆哆嗦嗦地从队伍里挤出来,站到台前。
“去法务部,领两本《全兴员工手册》。”
贺云洲看着他们。
“抄五十遍。中午十二点前交到我办公室。交不出,扣当月全勤。”
操场上瞬间死寂。
只剩下大喇叭里还在字正腔圆地喊着“一二三四”。
五十遍。那本手册厚得像块砖头。
抄完手腕得废了。这比挨几棍子还难受。
两百多号人立刻闭紧了嘴巴。
牙关咬得死紧,生怕漏出一个脏字。
所有人跟着节拍,笨拙地扭动着僵硬的腰板。
左弯腰。右踢腿。
一帮昨晚还可能在街头跟人拿刀对砍的社团精锐。
现在像群幼儿园大班的小孩。
十五分钟后。广播体操结束。
阿泰甩着酸痛的胳膊,松了口气。
“站好。还没完。”贺云洲没放下扩音器。
白月彤换了一盘磁带。按下去。
前奏响起。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温情的合唱声在清晨的厂区上空飘荡。
“跟着唱。”贺云洲下令。
傻强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这辈子只在钵兰街的卡拉oK里吼过苦情歌,这歌词烫嘴得很。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两百条破锣嗓子汇聚在一起。跑调跑得没了边。
像几百只鸭子被同时掐住了脖子。
一首三分钟的歌,唱得大伙儿汗流浃背。
早操结束。工人们排队进车间上岗。
成效立竿见影。
厂区里那种随时要炸的戾气,肉眼可见地消散了。
黄毛正用铁钳子拽一根粗铜线。
用力过猛,钳子脱手,重重砸在他自己的脚背上。
“操你……”
他刚吼出两个字。
双手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硬生生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脸憋得紫红。额头青筋直跳。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新挂的大红横幅。
“文明施工,相亲相爱。”
黄毛深吸气。咬碎了后槽牙,憋出一句。
“我……我的天呐。真疼。”
旁边的几个小弟像看鬼一样看着他。
整个厂房的画风彻底崩坏。
没人喊打喊杀。全变成了结结巴巴的塑料文明语。
“麻烦把那个扳手递给我一下,谢谢。”
“不客气。你拿好。”
两个背上纹着下山虎的大汉,在废料堆旁客客气气地递工具。
一场大型魔幻整活现场。
车间最角落里。
陈永仁穿着件灰色短袖。头发被汗水湿透,贴在额头上。
他刚做完两百个深蹲和扩胸运动,腿肚子现在还在转筋。
手里握着一把十字起子。
他抬头看着房顶旋转的排气扇。眼窝下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过。
卧底三年,他设想过很多种结局。
被乱刀砍死街头,或者被沉进维多利亚港。
唯独没想过现在这种折磨。
他在心里疯狂咆哮。
眼泪都快憋出来了。
黄Sir!你骗我!
我不仅要每天熬夜背书考研!
我每天早上还要来跟这帮烂仔跳广播体操啊!
陈永仁吸了吸鼻子。觉得卧底生涯彻底毁了。
厂长办公室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砰”地一声闷响。
木门被一把推开。弹在墙上。
肥波满头大汗地冲进来。
他今天没拿那个黄铜算盘,手里死死攥着个厚厚的蓝皮账本。
胖脸上的肉因为跑得太急,上下直抖。
“老大!阿洲!”
肥波喘着粗气,几步跨到办公桌前。
一巴掌把账本拍在桌面上。纸页哗啦啦翻开。
“出事了!”
肥波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
胸口剧烈起伏。
“咱们的废料收储遇到瓶颈了!”
他指着账本上的一排红字。
“新界北和周边的散户,全被咱们收空了!”
肥波瞪着两只小眼睛。
眼底全是焦急。
“机器转得太快,现在仓库底朝天。”
“没货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