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塘冰室外。热浪滚滚。
十几根粗糙的螺纹钢齐刷刷举起。
金属尖端泛着冷光,离阿泰的鼻尖不到十公分。
阿泰手往后腰一摸。
摸到一片平滑的西装下摆。空空如也。
出门前,贺云洲死活没让他带那根生锈钢管。
烂脸华扛着高尔夫球杆,往前逼了一步。
“怎么?泰哥今天没带家伙?”
他吐掉嘴里的牙签,手指戳着阿泰紧绷的胸肌。
“你们全兴不是要搞什么公司吗?我倒要看看,西装能不能挡钢管!”
跟在阿泰身后的四个小弟急了。
有人伸手去抓地上的碎砖头,有人摸向口袋里的钥匙串。
阿泰咬紧牙关。
右脸那道刀疤因为用力过猛,涨得通红。
“不准拔刀,不准骂脏话。单子搞黄了,回来扫一个月厕所。”
贺云洲早上的警告在脑子里打转。
阿泰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胀满,西装纽扣崩开发白。
他硬生生把抬到半空的拳头压了下去。
两边嘴角往上一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华哥,误会。”
阿泰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憋的。
“我们全兴是正经企业。今天陈老板没空,我们改天再来拜访。”
他双手拨开面前的两根螺纹钢。
“借过。麻烦借过。”
带着四个小弟,硬是从东义社的包围圈里挤了出去。
烂脸华愣在原地。
他以为今天怎么也要见点血。结果这头出名的疯牛,居然真的低头认怂了。
“哈哈哈哈!”
烂脸华猛地把高尔夫球杆砸在台阶上。
“什么狗屁全兴重工!就是一群缩头乌龟!”
他在后面扯着嗓子大喊。
周围的东义社烂仔跟着狂笑。钢管敲打着面包车铁皮,当啷作响。
阿泰几个人坐进带来的那辆二手虎头奔。
车门砰地关死。
“开车!回厂里!”阿泰一拳砸在中控台上。
塑料面板裂开一条缝。
烂脸华看着远去的车尾气,从裤兜里掏出大哥大。
拉出天线,按下拨号键。
“乌鸦哥。全兴的人全废了。阿泰连个屁都不敢放。”
“对,他们现在连刀都不敢拿。就缩在新界北那个破厂房里。”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疯狂的笑声。
“叫齐堂口所有人。带家伙。”乌鸦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带着股疯劲。
“今天,老子去给贺云洲送钟!”
……
下午三点。新界北区,五号厂房。
阿泰推开车门,大步跨进厂区大院。
他一把扯松脖子上的领带,领带结被拽成一团死疙瘩。
“气死老子了!烂脸华算个什么东西!”
阿泰一脚踢飞路边的一个塑料水桶。水桶滚出老远。
厂房里正在干活的古惑仔们停下手里的活。
傻强扔掉起子跑过来。
“泰哥,单子黄了?”
“黄个屁!东义社来抢食!”阿泰呼呼喘着粗气。
他刚准备往厂长办公室走,去找贺云洲领罚。
“轰隆隆——”
远处传来密集的引擎轰鸣声。
连带着脚下的水泥地都开始微微发颤。
阿泰猛地回头。
厂区大门外的那条土路上,扬起漫天黄土。
二三十辆破旧的面包车、改装皮卡,像蝗虫一样压了过来。
中间还夹着两辆黄色的重型泥头车。
车队在厂房大门外踩死刹车。
“哗啦!”
车门齐刷刷拉开。
几百号穿着花衬衫的烂仔跳下车。
人手一把开山刀、棒球棍,直接把大门堵了个水泄不通。
中间一辆皮卡车顶上。
站着个男人。
穿着花里胡哨的豹纹衬衫,脖子上一条粗金链。
东义社老大,乌鸦。
乌鸦从手下手里接过一个铁皮大喇叭。
一脚踩在车顶上。
“贺云洲!带着你这群缩头乌龟滚出来!”
喇叭里传出刺耳的回音。
“今天把厂房交出来,我大发慈悲,让你们跪着爬出新界!”
厂房里炸锅了。
几百号全兴小弟红了眼。
他们刚拿了发下来的奖金,这厂子就是他们的印钞机。
砸人饭碗,如杀人父母。
“干他娘的东义社!”
傻强第一个抄起一把大号铁扳手。
一百多号人扔下小册子和安全帽,顺手抓起螺丝刀、铁管、撬棍。
嗷嗷叫着往大门方向冲。
阿泰下意识也想冲。
他大腿迈出半步。脑子里突然闪过早上贺云洲交代的话。
“商业上的事,商业手段解决。动刀子,就是送上门挨枪子。”
阿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他一把拦住冲在最前面的傻强。
“都给我站住!退回去!”阿泰扯着破锣嗓子吼。
傻强急了。
“泰哥!人家都骑脸了,还不打?”
“打个屁!都给老子按公司的紧急预案办!”
阿泰转头,冲着门卫室的小弟大喊。
“关门!上锁!”
两个小弟手忙脚乱地推上生锈的大铁门。
抽出一根拇指粗的铁链,在两扇门把手上绕了三圈。
“咔哒。”
挂上一个拳头大的黄铜挂锁。
门外的乌鸦愣住了。
他带了几百人来血拼,结果对方直接把门锁了。
“砸门!给我砸开!”乌鸦在车顶上跳脚。
几十个东义社烂仔冲上前。
手里的棒球棍和钢管像雨点一样砸在大铁门上。
“哐!哐!哐!”
铁门被砸得向内凹陷,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
阿泰没理会外面的砸门声。
他大步跑到厂房外墙的电箱前。
举起拳头。
“砰!”
一拳砸碎了红色火灾报警器的玻璃外罩。玻璃碴扎破了他的手背。
鲜血冒了出来。
阿泰没管伤口,大拇指死死按下那个红色的警报按钮。
“呜——呜——呜——”
凄厉的火灾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厂区。
声音极大,直接盖过了门外的砸门声。
“所有人!”
阿泰跑上高台,抓起铁皮喇叭,调到最大音量。
“季度消防演习开始!谁他妈敢乱跑,扣当月全勤奖!”
“带头闹事的,开除集团!”
全兴的小弟们懵了。
几百号人拿着扳手和螺丝刀,呆立在原地。
门外是随时要冲进来的黑帮,老大现在让他们搞消防演习?
“没听见吗?拿灭火器!戴安全帽!”
阿泰急得跳脚,冲下去一脚踹在傻强屁股上。
“去拿装备!”
傻强如梦初醒。
他扔掉铁扳手,跑到角落的消防器材箱前。
一把抓起两个红色的干粉灭火器,左右手各提一个。
顺便把地上的黄色塑料安全帽扣在光头上。帽带都没系。
有了带头的。
两百多号人纷纷扔掉手里的铁管。
手忙脚乱地戴上黄色的硬壳安全帽。
冲向消防箱,搬出大大小小的灭火器、消防水带。
五分钟后。
厂区大院空地上。
两百个壮汉排列成三个方阵。
每个人头顶黄帽,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红色的灭火器。
站得笔直。
连平时最散漫的黄毛,也老老实实地端着一卷帆布水带。
阿泰站在前面。
左手捂着流血的右手背。
“第一排!拔掉保险销!第二排!抓紧喷嘴!”
他照着贺云洲给的流程手册,硬着头皮喊口令。
一墙之隔。
铁门外。
乌鸦听着里面凄厉的警报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乌鸦哥,他们怎么拉火警了?”烂脸华放下手里的钢管。
“难道他们在里面烧账本,失火了?”
乌鸦啐了一口。
“装神弄鬼!贺云洲肯定在拖延时间!”
他看着被砸出坑但依然没开的铁门。
这破门太厚,钢管根本砸不开。
乌鸦猛地从皮卡车上跳下来。
他走到那两辆黄色的重型泥头车前。
一脚踹在轮胎上。
“上车!”
乌鸦冲着司机吼。
“给老子挂倒挡,踩死油门!”
“把这破门给我撞平!碾过去!”
司机爬上驾驶室。
扭动车钥匙。
泥头车庞大的柴油发动机发出轰鸣。排气管喷出一大股黑烟。
空气中全是刺鼻的柴油味。
庞大的车身开始倒退。
拉开十几米的距离,准备加速冲撞。
东义社的烂仔们纷纷往两边散开。
留出一条撞门的通道。
乌鸦站在路边,满脸狞笑,等着看铁门被撞飞的画面。
司机踩下离合,右手搭在粗大的档杆上。
准备换一档加速。
就在这时。
街道尽头的转角处。
突然撕开一道刺目的红蓝光芒。
光芒连成一片,像是一道闪电切开了新界北区的黄昏。
“呜儿——呜儿——呜儿——”
凄厉的警笛声铺天盖地。
比厂区里的火灾警报声还要大十倍。
乌鸦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
街道尽头。
三十多辆挂着EU牌照的警用冲锋车,像疯了一样狂飙而来。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刺穿耳膜。
第一辆冲锋车一个急刹甩尾。
轮胎在地上拖出两条长长的黑印。
直接横在泥头车的车头前。
车门“砰”地推开。
几十个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端着雷明登散弹枪,踩着战术靴跳下车。
瞬间将东义社的几百人死死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