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猛的手放下了,军礼却像刻在骨子里一样拔着他的脊梁。
他吸溜着鼻子,拿警服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泪水混着熬夜憋出来的油汗,在袖口蹭出两道黑印子。
“行了,收起你那副死了亲爹的熊样。”
祁锋吐出一口烟,透过青灰色的烟雾看着他。
“老子这儿不招收哭包。”
他大拇指顺着上腹部往下捋了捋。
热水袋的温度隔着白衬衫传进胃里,那股像被人拿手攥着绞的痉挛总算消停了点。
张猛咧开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祁局,我这是高兴……真特么高兴!”
他酒糟鼻通红,眼珠子亮得像夜里看到肉的狼。
“五年了。周海那老王八蛋压在咱们刑警队头上,兄弟们喘气都不敢大声。”
张猛声音有些发紧,带着股沙哑的金属质感。
“今天看着他像死狗一样被铐走,我这心里头……”
他用粗糙的拳头捶了捶自己的左胸口,发出“砰砰”的闷响。
“通透!比喝了十斤二锅头还特么通透!”
祁锋没接茬。
他把热水袋扔在沙发角落,伸手去摸兜,掏出那个干瘪的烟盒。
里面空空如也,连根烟丝都没剩下。
他烦躁地把烟盒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两米外的废纸篓里。
“啪嗒。”
打火机的火苗在张猛手里亮起。
他赶紧把兜里剩下的大半包红塔山掏出来,连烟带火递到祁锋面前。
“局长,抽我的。”
张猛嘿嘿笑着,动作里带着股小心翼翼的讨好,但眼神却比以前多了几分骨气。
祁锋没客气,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借着火点燃,深吸了一口。
烟草味冲进肺管子,不是他习惯的那种劣质焦油味,稍微有点呛。
他咳嗽了两声,把打火机扔还给张猛。
“这烟太软,没劲。”
祁锋靠在沙发背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
“说吧,那本卷宗里的女孩,跟你到底啥关系。”
他指了指茶几上那份泛黄的案卷。
张猛的笑容僵住了。
刚点燃的香烟夹在指间,烟灰扑扑簌簌地往下掉,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像没感觉一样。
沉默了几秒。
张猛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股压抑的沉重。
“她爸叫李建国。”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
“是我在部队时候的班长。当年在南疆执行排雷任务,他为了推开我,被炸断了一条腿。”
张猛的眼圈又红了,他死死咬着后槽牙。
“退伍后,班长没要国家分配,自己回老家摆了个修鞋摊,供闺女上大学。”
“小芳那丫头,学习好,长得水灵,每次见我都甜甜地喊猛子叔。”
张猛深吸一口气,仰起头,似乎在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她下晚自习回宿舍,抄近道走了一条没路灯的小巷子……”
声音哽咽了。
祁锋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
指尖因为用力泛起苍白。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赵子昂那个畜生!那天喝多了,开着跑车在街上寻欢作乐!”
张猛突然爆发了,狠狠一拳砸在实木茶几上。
“砰”的一声闷响。
茶几上的几个茶杯震得叮当乱响。
“他把小芳强拉上车,带去了城郊的废弃工厂。”
张猛双手捂住脸,粗糙的手指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痛苦地揪扯着。
“法医说……她死前遭受了非人的折磨。身上全是被烟头烫出的血窟窿,指甲都被拔了三个!”
“局长,你能想象吗?”
张猛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疯的野兽。
“她得有多疼啊!她当时肯定在心里喊,猛子叔,你快来救我啊!”
“可是我特么来晚了!”
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响亮。
脸颊瞬间肿起五根通红的指印。
祁锋没拦他。
只是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比挂在墙上的工艺冰刀还要冷。
“抓到人了,为什么放?”
张猛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瘫坐在单人沙发上。
“周海。”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满是恨意。
“他拿着市委的批文,带着政法委的人,直接堵在审讯室门口。”
“他说证据不足,那几个小混混主动投案顶罪。赵子昂当晚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张猛冷笑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
“不在场证明?那些会所的监控全特么是剪辑过的!”
“我去找局长闹,去找纪委举报。结果呢?”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笑得惨烈。
“我老婆被人半夜打电话威胁,说要在她下班的路上泼硫酸。”
“我六岁的女儿,在幼儿园门口被几个纹身大汉强行抱上车,带去兜了两个小时的风。”
张猛浑身发抖。
“祁局,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我特么是个警察,可我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保护不了!”
他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局里有名的‘醉鬼队长’。”
“装疯卖傻,天天喝大酒。只要不碰赵家的案子,我就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别人骂我是烂泥,我也认了。只要他们别动我老婆孩子。”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排气扇微弱的转动声和张猛压抑的啜泣。
祁锋静静地抽完最后一口烟。
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用力碾灭。
他站起身,走到张猛面前。
那双穿得发白的军靴,停在张猛低垂的视线里。
“站起来。”
祁锋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张猛抹了一把脸,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他不敢直视祁锋的眼睛,像个做错事的逃兵。
“看着我。”
祁锋大拇指突然用力,狠狠戳在张猛警服胸口的警号上。
力道极大,戳得张猛往后退了半步。
“疼吗?”
祁锋歪着脑袋,眼底的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这块铁牌子,别在你胸口五年了。你嫌它烫手是不是?”
他一把揪住张猛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祁锋身上那股混杂着血腥、火药和劣质烟草的味道,直冲张猛的鼻腔。
“为了保护老婆孩子装孙子,不丢人。”
祁锋声音沙哑,像砂纸打磨过。
“但你特么装久了,真把自己当孙子了,那才叫丢人!”
他猛地松开手,把张猛推得一个踉跄。
“周海废了,赵家断了一条胳膊。”
祁锋指着茶几上那份卷宗。
“这份案卷,老子接了。”
张猛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祁局,你……你说真的?”
“老子说话,什么时候像放屁过?”
祁锋冷笑一声,大拇指习惯性地滑到胃部。
“明天十五号,王九的走私船靠岸。这事儿你带兄弟们去踩盘子。”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疯狂。
“只要打掉王九,切断赵家的资金链。”
“赵天海那老狐狸,就得乖乖把脖子洗干净,等着老子去砍。”
张猛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涨得通红,酒糟鼻都在跟着颤。
“祁局!只要你一句话,刀山火海,兄弟们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他猛地立正,双腿一并,“啪”的一声。
这次的敬礼,比任何时候都要标准,都要用力。
“跟着祁局干,这特么才叫警察!”
祁锋摆摆手,懒得看他表忠心。
“行了,别搁这儿扯着嗓子喊口号。老子听得耳朵起茧子。”
他转过身,从衣帽架上扯下那件洗发白的破皮夹克。
拉链坏了,只能敞着穿。
“去安排兄弟们布控。城南码头那边,连只海鸥也别给我放跑。”
张猛放下手,刚要转身出门。
突然像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看着正在套夹克的祁锋,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
“那个……祁局。”
张猛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欲言又止。
“有屁快放。”祁锋头也不抬地整理着领子。
“市里马上要开表彰大会了。”
张猛指了指祁锋身上那件沾着血迹和油污的白衬衫,还有那件破夹克。
“苏市长刚才打电话来交代。”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越说越小。
“说……让您赶紧换身干净衣服。别像个叫花子似的去领奖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