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级人民法院。
庄严的灰白色大楼台阶上,祁锋咬着没点燃的烟,大步往上跨。
那双沾着黑泥和不知道谁的血点子的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卷宗夹在胳膊底下,厚厚一沓,沉甸甸的。
那是用命换来的东西,纸页里还夹着马三吓尿的骚味。
郑义紧跟在后头,手里死死攥着那张按了血手印的供词复印件。
小伙子连眼底的红血丝都在发光。
他一脚踩空,差点在滑溜的台阶上摔个狗吃屎,赶紧手脚并用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局、局长!慢点!”
郑义喘着粗气跟上,声音因为兴奋直打飘。
“只要这章一盖,赵老四就别想出来了!咱们就能光明正大地查封他的矿山!”
祁锋没搭理他,直接推开刑事审批庭厚重的双开木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空调冷风瞬间裹挟着一股发霉的纸张味扑面而来。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头发抹了厚厚的发胶,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透着股道貌岸然的斯文气。
杨法官。
他正低头喝着枸杞茶,听见动静,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眼角瞥见祁锋那一身洗发白的皮夹克,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嫌恶,随即又被官场上那种油腻的假笑掩盖。
“哎哟,祁局长亲自来跑流程啊。”
杨法官放下保温杯,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手心在笔挺的西裤上蹭了蹭。
“这大热天的,辛苦辛苦。快请坐,小刘,倒茶。”
祁锋没坐。
他直接走到办公桌前,胳膊底下的卷宗“啪”地摔在桌面上。
灰尘被震得在阳光里乱舞。
“不喝茶。”
祁锋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
“马三交代了,黑矿山活埋上访户,是赵雷指使的。”
他手指点着那份供词,力道大得指甲盖泛白。
“口供、转账记录、现场证人证言,全在这儿。批捕赵雷。”
杨法官脸上的假笑僵了半秒。
他干咳了两声,伸出戴着名表的手,把卷宗拉到自己面前。
眼镜片后的目光在供词上扫了两行。
就两行。
他甚至连后面的证据材料都没翻开。
“祁局长啊……”
杨法官拉长了音调,伸手摘下金丝眼镜,掏出一块眼镜布,慢吞吞地擦拭着。
“这份材料我看过了。办案讲究的是个证据链闭环。”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手指在供词那个醒目的血手印上点了两下。
“马三的供述,是在什么环境下取得的?”
杨法官抬起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讥讽。
“我可是听说,祁局长办案手法……比较‘奔放’啊。”
张猛在后头一听,顿时炸了。
他那张酒糟鼻涨得通红,警服领子都被汗水浸透了。
“杨法官!你这话什么意思!马三是他自己招的!”
“自己招的?这血手印怎么回事?”
杨法官脸色一沉,官威摆了个十成十。
“这明显存在严重的诱供和刑讯逼供嫌疑!”
他把卷宗往前一推。
“单凭一个满口胡言的嫌疑人的口供,没有直接的物证能证明赵雷下达了活埋的指令。”
杨法官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语气傲慢。
“证据不足,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这份批捕申请,我不批。”
祁锋的腮帮子鼓动了一下。
胃里的痉挛猛地抽紧,像有一只手在使劲拧他的肠子。
他死死按着上腹部,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硬生生咽下那股泛酸的恶心感。
“证据不足?”
祁锋冷笑出声,那笑声听得人后脊背发凉。
“王翠花男人被挖出来的时候,还剩一口气,他亲自指认赵雷在现场。这叫证据不足?”
杨法官嗤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拉开抽屉。
“受害者家属情绪激动,指认可能存在主观臆断。”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盖着大红印章的文件,拍在祁锋面前。
“祁局长,你看看这个。”
杨法官用手指敲着文件抬头,上面赫然写着市委政法委的名头。
“陈书记刚刚下发的文件,要求纠正市局近期的暴力执法行为。”
他眼神阴毒,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
“赵雷先生是有严重心脏病的合法商人。他被你打断腿,非法拘禁在警局。现在上面要求,立刻对赵雷办理取保候审。”
杨法官拿起桌上的红印章。
对着祁锋那份厚厚的卷宗,毫不留情地砸了下去。
“啪!”
“驳回”两个刺眼的红字,死死盖在批捕申请上。
“你们市局,今天必须放人!”
杨法官把印章扔回盒子里,一副大局已定的嚣张模样。
郑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是包庇黑社会!你这法官是怎么当的!”
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毛头小伙子,扯着嗓子就吼,唾沫星子喷在办公桌上。
杨法官脸色铁青。
“哪来的生瓜蛋子!这里是法院,不是你们警察耍威风的地方!滚出去!”
张猛眼珠子通红,像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一把撸起袖子,大步跨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办公桌的边缘。
肌肉暴起,眼看就要掀桌子。
“草泥马!你个穿法袍的畜生!”
张猛咆哮着,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
“那是一条人命啊!你他妈眼睛瞎了!”
“猛子。”
祁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他伸出左手,一把按在张猛的肩膀上。
那手像铁钳一样,硬生生把张猛按得动弹不得。
张猛喘着粗气,眼睛死盯着杨法官,不甘心地松开手。
祁锋没看发飙的张猛。
他从桌上慢吞吞地拿起那份被盖了“驳回”印章的卷宗。
指腹擦过那两个红字,沾了点未干的印泥。
他把卷宗夹回胳膊底下。
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狼眼,冷冰冰地注视着杨法官。
“杨法官。”
祁锋突然扯起半边嘴角,露出一个极度嘲弄的冷笑。
杨法官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你……你要干什么?我警告你,这里有监控!”
祁锋没搭理他的虚张声势。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那股子浓烈的血腥味和烟草味,逼近杨法官的脸。
“法律条款你背得很熟。”
祁锋嗓音沙哑,语气轻佻得像在聊一件家常便饭的脏事。
“希望你脱裤子的时候,动作也能这么熟练。”
杨法官愣住了。
眼镜片后面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胡说什么!”
他结巴着,声音劈成了两半,手忙脚乱地去抓桌上的保温杯,手抖得盖子都拧不开。
祁锋没再废话。
他直起身,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嗒哒”声。
“走。”
祁锋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张猛狠狠地瞪了杨法官一眼,啐了口唾沫,跟着祁锋走了出去。
郑义咬着牙,不甘心地看了看桌上的红头文件,跺了跺脚,赶紧追上。
“砰!”
沉重的双开木门被重重关上。
留下杨法官一个人瘫坐在真皮椅子上,保温杯翻倒,滚烫的茶水流了一桌子。
他死死盯着大门,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这活阎王……他到底知道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