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嫂被气笑了：“你瞧瞧，这就是识了两句歪理的样子。还没进学堂，嘴就这么硬，真进去了还了得？”
杨成瑞说：“嫂子，嘴硬不是坏事。被人欺负时，嘴软才吃亏。”
乌兰嫂冷笑：“谁欺负她？她在我眼皮底下，我能让人欺负？”
杨成瑞问：“那她嫁人以后呢？”
乌兰嫂手一顿。
杨成瑞继续道：“她若识字，能看婚书，能看地契，能算粮账。婆家若厚道，她帮婆家过得更好；婆家若不厚道，她至少知道哪里不对。”
院里一个梳辫子的女孩正躲在草棚下纳鞋底，针尖停在半空。
乌兰嫂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了些：“娜仁，你想去？”
娜仁咬着线头，不敢看她娘：“我……我想知道信上写啥。”
“啥信？”
娜仁小声说：“舅舅从关外寄来的信，阿娘每次都拿去找巴根爷爷念。我想自己念给你听。”
乌兰嫂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她拔起木墩上的菜刀，继续剁白菜，剁得砰砰响：“今晚我去听。听完再说。”
这话一出口，草棚下的娜仁眼里一下亮了。
铁匠达赖家更直接。
达赖抡着锤子，火星四溅：“我家男娃去，女娃不去。男娃以后接我的炉子，得会算铁钱。女娃学那个做啥？她抡得动锤？”
赵满仓立刻接话：“你家萨仁能抡动。上回她拿火钳追你家狗，狗都吓得上房了。”
达赖瞪他：“滚一边去！”
杨成瑞看着炉边那个黑瘦的小姑娘。萨仁手里拿着风箱杆，脸上沾着灰，眼神却亮得像炉火。
“她不一定接炉子。”杨成瑞说，“但她会算铁钱，就没人能在铁料上蒙她。她会认字，镇上来契书，她能替你看。你将来老了，眼花了，谁给你念账？”
达赖哼道：“我儿子。”
萨仁突然说：“哥连三斤铁加二斤铁都算成六斤。”
达赖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
赵满仓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达赖回头吼：“你还敢笑！”
赵满仓憋着笑：“不笑，不笑，五斤算六斤，这是会过日子，多赚一斤。”
达赖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杨成瑞说：“让她来。她若学不会，你再骂我。”
萨仁立刻问：“学会了呢？”
杨成瑞说：“学会了，你爹少挨骗。”
萨仁看向达赖：“爹，我去。以后谁少给你铁钱，我帮你骂。”
达赖气得胡子乱抖：“你们一个两个，都反了！”
可等杨成瑞转身要走时，他又粗声喊住：“喂！”
杨成瑞回头。
达赖从墙上取下一小截炭条，丢过来：“拿去。娃们没笔，先拿这个写。”
杨成瑞接住炭条：“谢了。”
“别谢。”达赖别过脸，“我是给男娃的。”
萨仁在后头小声说：“我也用。”
达赖装作没听见。
天色渐暗时，铜锣声在村里响起来。
“铛——铛——铛——”
巴根站在打谷场中间，身上披着老羊皮袄。村民们陆续来了，男人们抱着胳膊，女人们站在后头，孩子们挤在草垛边。空仓的门已经被赵满仓他们推开，里面扫出一片空地，屋顶的窟窿用木板临时压住，还漏风，却比早上像样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