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如同赦令，刚才还死气沉沉的队伍瞬间活了过来。
知青们顿时七嘴八舌地欢呼起来，困意都驱散了不少。
“太好了，放假了！”
“总算能歇口气了！”
“进城里逛逛去！”
众人欢天喜地，三五成群地商量着一会儿干嘛，很快就散开了。
杨成瑞看着这景象，心里也松快了些。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不远处的图雅娜和其其格身上。
姐妹俩却没跟着众人一起高兴，只是安静地站在一边。
图雅娜微微低着头，秀气的眉头轻蹙着，似乎有什么心事。
其其格也撅着小嘴，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杨成瑞想了想，走了过去。
“图雅娜同志，其其格同志。”他开口，声音放缓了些。
“放假了，你们不打算去歇歇，或者进城看看？”
图雅娜抬起头，看见是杨成瑞，勉强笑了笑，眼神里却没什么光彩。
“我们想回去看看。”
其其格快言快语地补充，小脸上满是委屈和烦躁：“回我们以前的家看看，就在寨子里头！”
杨成瑞有些意外。
图雅娜轻声解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当年阿爸带我们进城前，家里的屋子是交给二叔打理的。”
“屋子还在，算是我们家的…”
“只是这次跟着集体下乡，就没提回去住的事。”
“而且…”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其其格可憋不住了，气呼呼地跺了跺脚。
“还有那个张娟，就睡我们旁边铺位！”
“她昨天晚上…折腾得…我们的铺盖都沾上味儿了！”
“姐姐收拾了大半夜，现在还有股怪味，根本没法睡人！”
图雅娜脸颊微红，拉了拉妹妹，示意她别说了。
但其其格的话已经让杨成瑞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随手弄的那点药粉，后劲这么足…还波及到了这姐妹俩。
总归是自己惹出来的麻烦。
而且，他本来也想找机会和这对姐妹花拉近点关系。
现在正是个好机会。
他看向图雅娜，语气诚恳地说道：“原来是这样，那屋子空了很久，回去收拾估计也挺费事。”
“反正我今天也没别的事，要不我陪你们一起去看看吧？”
“要是有什么力气活，我也能搭把手。”
图雅娜闻言，抬眼看了看杨成瑞。
见他眼神清澈，态度坦然，不像是别有用心。
她心里正为回去面对二叔一家有些发怵，有个男同志陪着，确实能壮壮胆。
她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那就麻烦杨成瑞同志了。”
杨成瑞和图雅娜姐妹俩离开了知青点，沿着寨子里的土路往东边走。
清晨的圩日寨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
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比知青点那混杂的味道清爽多了。
路两旁的土坯房渐渐多了起来，比知青点那边看起来齐整些，有些院子外还围着低矮的篱笆。
偶尔能看到穿着蒙古袍的妇女在院子里忙碌，或是挤奶，或是晾晒着什么东西。
几个半大的孩子光着脚丫在路边追逐打闹，看到生人也不怕，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杨成瑞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这寨子里的蒙古族姑娘，确实和城里来的知青不太一样。
身材更结实饱满，皮肤是健康的蜜色，眼神大胆泼辣，别有一股鲜活的生命力。
当然，比起身边这对姐妹花，还是差了些意思。
图雅娜清丽脱俗，其其格娇俏灵动，在这寨子里算是顶拔尖的了。
其其格眼尖，注意到杨成瑞的目光在那些蒙古族姑娘身上掠过，小嘴不由得撅了起来。
“杨大哥，你看什么呢？”她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酸意。
杨成瑞收回目光，低头看她，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看看这圩日寨的风土人情嘛。”
“怎么，其其格同志还管我看哪儿？”
其其格被他看得脸一热，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谁管你了！”
图雅娜轻轻拉了妹妹一下，示意她别闹。
杨成瑞笑了笑，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掏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肉干。
“走了一路了，尝尝这个，我自己熏的。”
肉干色泽深红，带着松柏枝特有的清香。
其其格眼睛一亮，立刻忘了刚才那点小别扭，接过一块就咬了一口。
“嗯，好吃！”她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称赞。
图雅娜也接过一块，小口尝了尝，点点头：“味道很好，杨同志手艺真不错。”
三人吃着肉干，气氛轻松了不少。
又走了一小段路，拐过一个弯，眼前的几栋房子明显比之前的要气派一些。
虽然也都是土坯房，但院墙更高，屋顶的茅草也铺得更厚实整齐。
图雅娜在一处院门外停下了脚步。
这院子坐落在几户人家中间，院墙是用黄泥混着草梗夯实的，看着很结实。
两扇有些年头的木门虚掩着，门板上没什么灰尘，不像是长久没人住的样子。
“就是这里了。”图雅娜看着熟悉的院门，眼神有些复杂。
其其格倒是很兴奋，几步上前，伸手就要推开院门。
谁知道这时，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蒙古袍，腰间系着布带，颧骨偏高，嘴唇有些薄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口。
她手里还拿着个簸箕，看样子刚才正在院子里干活。
这就是姐妹俩的二婶，萨丽仁。
其其格脸上绽开笑容，亲热地喊道。
“二婶，是我们呀，图雅娜和其其格！”
“我们回来啦，谢谢你帮我们照看房子！”
萨丽仁看着突然出现的姐妹俩，以及她们身后跟着的陌生男青年，愣了一下。
随即，她听到其其格的话，脸色猛地一沉，刚才那点客套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把手里的簸箕往地上一顿，双手叉腰，吊梢眼一翻，声音又尖又利。
“什么你们家？这是我们家！”
萨丽仁这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图雅娜和其其格头上。
姐妹俩都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图雅娜最先反应过来，她强压下心里的不安，依旧保持着礼貌，轻声问道。
“二婶，您是不是弄错了？”
“当年我们跟着阿爸进城的时候，阿爸明明说了，这处房子是交给二叔帮忙照看着的。”
“你们家的房子，在寨子西头那边啊。”
萨丽仁把眼皮一翻，嘴角撇得老高，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弄错？我还能弄错？”
“图雅娜，你们一家子在城里当资本家，吃香喝辣过好日子的时候，可想不起我们这穷亲戚！”
“现在在城里混不下去了，想起回这穷山沟了？”
“我告诉你们，晚了！”
她用手使劲拍了拍身边的门框，唾沫星子横飞。
“这屋子，我们一家子住了好几年了，早就当我们自己的了！”
“你们回来没地方住？找大队部去，租房子住去！”
“别在这儿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