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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玄幻魔法 > 神木薪传 > 第1章 矿道里的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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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鞭子抽在地面的脆响在四通八达的矿道里回荡,像某种钝器反复敲打着骨头。

一群衣衫褴褛的矿工背着大竹筐,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朝矿洞深处挪。

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映出灰扑扑的肤色和人们麻木到几乎凝滞的表情。

一群废物!走快点儿!今天要是还挖不够每人十五斤的量,等着挨鞭子吧!

监工王虎站在岔道口,衣料崭新挺括,在这一片灰暗破烂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举着鞭子又往地上狠抽了一下,那声音听着就让人后脖颈发紧。

矿工们脚步快了半拍,低垂的眼睑底下偶尔闪过一丝恨意,但没人敢抬头。

青石村原本不这样的。

三年前,这里还是个靠种地过活的普通村子,春种秋收,年景好时一家人勉强能填饱肚子,年景差时就得勒紧裤腰挨到来年。

一亩地一年的收成换成银子不过几钱,整个村子加起来一年能见着一两银子的都是殷实人家。

然后后山发现了壤晶矿脉。

那东西蕴含稀薄灵气,碾碎了能炼晶砂、晶珠,比黄金还贵。

消息传出去之后,附近青牛镇的几家势力都动了心思,勘测、争夺、谈判,闹了好几个月。

最终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前名不见经传的王家拿到了矿脉的开采权,连带青石村的土地、水源、人口,一并归了王家所有。

个中缘由没人说得清,知道的讳莫如深,不知道的胡乱猜测。但那些对青石镇的村民来说都不重要。

王家的人进驻之后先是封了村,然后编了矿队,成年男子一律下井挖矿,老弱妇孺在地面做分拣。

出村的路口设了关卡,没有许可证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从那天起,青石村就从一个种地的村子变成了一个挖矿的村子。

人群里,一个瘦小的少年背着几乎和自己一般大的竹筐,脚步比其他矿工更慢些,肩胛骨在破烂的短褐底下凸出来,像两块嶙峋的石头。

林轩今年十五,去年今日进的矿场,正好满一年。

去年矿场坍塌埋了十几个人,他爹就在里面。

棺材是余叔帮着打的,几块薄木板钉在一起,里面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能换上。

王家赔了十两银子,又大发慈悲地让当时十四岁的林轩顶了他爹的缺进矿洞挖矿——毕竟在地面分拣那点工钱,根本养不活自己和病重的娘。

又过了半年,他娘也走了。林轩把那十两银子全换了药,最后连买席子裹尸的钱都没剩,是村里几个婶子凑了布给他娘缝了身寿衣。

他没哭。

那时候没哭,现在也没哭,只是把矿镐攥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手背上横着几道旧疤,是这一年来被矿石棱角划的。

矿工们分散进各条岔道的时候,林轩拐向了最边上那条。

身后传来余叔的声音:林家小子!你往哪儿走?那条早就挖空了,你进去干嘛?

余叔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上褶子比树皮还深,背上也压着竹筐,筐沿磨得发亮。

他身后跟着三个儿子,个个膀大腰圆,衬得林轩更瘦小了。

林轩回头挤了个笑:余叔放心,我就是进去碰碰运气。最近的矿越来越少,大伙都在主脉那边挤着,我在这边找找漏网之鱼,说不定还能摸到几块。

这话说得轻巧,但谁都知道漏网之鱼这四个字有多虚。

三年来矿脉被掘地三尺,主脉都快要见底了,何况这种偏支废道。

余叔盯着他看了两眼,重重叹了口气:是我对不住你。

他说完走过来拍了拍林轩的肩膀,粗糙的大手按在少年肩上用了用力,然后转身带着三个儿子往另一条矿道走了。

林轩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佝偻的背影,把嘴里那口涩意咽下去,转身进了自己的那条岔道。

越往里走越暗,头顶的岩壁压低下来,两侧的矿壁从规整的人工开凿面渐渐变成了犬牙交错的天然裂隙。

走了大约四五百步,火把的光已经照不到前面的路了。

林轩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火苗窜起来的瞬间,他微微一愣。

左边矿壁的缝隙里透出一片幽幽的绿。

那绿色很淡,被岩石遮挡了大半,只从一条窄缝里露出来,像谁在石壁背后点了一盏绿纱灯。

林轩凑近了看,缝隙约莫两指宽,里面似乎是大片湿漉漉的东西——他正想再贴近些,脚下踩着的碎石忽然一滑。

整个人朝前栽了出去。

他本能地伸手乱抓,指尖擦过石壁带起一串火星,然后后背重重撞上什么东西,磕得他眼前发黑。

等那股眩晕过去,他发现自己摔在了一处低洼的洞窟里,身下软绵绵的,垫了厚厚一层苔藓。

他撑着胳膊肘坐起来,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墨绿色的苔藓铺满了整个洞窟——地面、四壁、甚至头顶倒悬的石笋上都覆着一层,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每一寸苔藓表面都浮着细密的灵光,像夜露凝结在草叶上,把整个洞窟映得莹莹发亮。

那光芒柔和而清透,照在脸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润感。

林轩在矿场干了一年,见惯了灰扑扑的岩石和浑浊的矿石粉末,连废弃矿道里偶然冒出来的几丛枯草都少见。

像这样满壁满地的发光苔藓,他连做梦都没梦见过。

他慢慢站起来,手指抚过石壁上的苔层,触手湿凉滑腻,灵光在他指腹底下微微流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他曾偷听过王虎和镇上来的人的谈话,那人说这矿脉里的壤晶纯度不高,用来生产晶砂晶珠还行,对真正的修士用处不大。

可现在他站在这片灵气四溢的苔藓中间,哪怕是个对修行一窍不通的普通人,也能感觉到这里头蕴含的东西比晶砂晶珠精纯得多。

他蹲下身拨开一片苔藓,底下的矿石露出来,浑浊的黄褐色,但比平日里挖到的那些透亮不少。

他沿着苔藓最密集的地方往里走了几步,在最深处找到了一块颜色截然不同的矿石——莹白剔透,小拇指大小,通体没有一丝杂质。

他伸手碰了一下。

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手臂涌上来,像寒冬腊月里灌了一口热汤,从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

他浑身打了个激灵,连日来挖矿积攒的酸胀疲惫竟在这一刻缓解了大半。

灵石。

他听余叔说过,真正的灵石就是这样的,通体莹白,触手生温,比黄金还珍贵千百倍。

这种品质的灵石王家的监工都不一定能见到,据说整个矿脉也就产出了寥寥几块。

林轩不知道的是,矿脉产出的那几块只是勉强算得上灵石,实则杂质颇多。像这种通体莹白的整个苍梧界都没几块儿。

林轩心跳擂鼓似的响。

他不敢声张,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伸手把那块灵石从苔藓里抠出来。

旁边还有两块挨在一起的,大小相仿,他一并小心地抠出来攥在手心。

三块灵石贴着他的掌心微微发热,像三个小小的暖炉。

他把灵石往怀里揣,手腕翻转间,手背上一道豁口蹭到了旁边半埋在碎石里的什么东西——一根枯枝。

比筷子长不了多少,拇指粗细,通体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又被雨淋过无数次,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刺痛感从伤口处传来。

林轩低头去看,然后瞳孔猛地缩紧。

那枯枝沾到他血的地方,焦黑的外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像春冰消融,像锈迹剥落,底下露出的是一抹幽深的苍翠光华,极细极嫩,仿佛早春第一片抽出来的新芽。

那翠色沿着枯枝的表面蔓延开,一寸一寸,鲜活得不像是死去多时的东西。

然后枯枝动了。

它像一条活物般从碎石里抬起来,通体翠光流溢,顺着他手背上那道豁口往皮肉里钻。

林轩闷哼一声倒退半步,后背撞上石壁震得苔藓簌簌往下落。

那截枯枝钻进来的感觉并不疼,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胀满感——从手腕到小臂,从肩膀到胸口。

那股苍翠的光沿着血脉往上走,最终沉入林轩丹田的位置,像一粒种子落进了土里,稳稳地扎了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伤口还在,血还在渗,但那截枯枝已经不见了。

他又掀起衣摆看小腹,皮肤光滑完整,可他能感觉到丹田里多了一样东西——很轻,很小,像一粒埋在深处的种子,沉甸甸地坠着,带着微弱的搏动感。

然后地动了。

先是细微的震颤从脚下传来,头顶簌簌往下落石屑和苔泥。

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从矿道深处翻涌而来,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下翻身。

林轩抬眼,看见洞窟顶部的岩壁裂开了一道缝,那条缝迅速扩张,石块裹着苔藓兜头砸下来。

塌方!

他攥紧怀里的三块灵石,转身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狂奔。

脚下的苔藓滑得厉害,他连滚带爬地冲进岔道,身后整面石壁轰然塌落,溅起的碎石打得他后背上火辣辣地疼。

火折子早不知掉到哪里去了,他在一片漆黑里凭着本能往前冲,耳边的轰鸣声越来越大,整条矿道都在摇晃。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肺里像塞了团烧红的炭,每一步都踩在随时可能塌陷的岩石上。

又一块巨石从头顶砸下来,擦着他的后脚跟陷进地面,碎石飞溅,在他小腿上划出几道血口子。

终于,前面有光了。

昏暗的、摇摆不定的、从远处岔道口渗进来的火把光——那是主矿道的方向。

林轩扑出去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同样在往外跑的矿工,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那人骂了一句什么,林轩没听清,他爬起来又继续跑,挤进涌向洞口的人群里。

灰头土脸的矿工们推搡着、叫嚷着往外涌,王虎的鞭子声在混乱中被彻底淹没了。

林轩被人流裹挟着冲出了矿洞口,天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踉跄了几步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背后矿洞的塌陷声还在继续,碎石和灰尘从洞口喷涌出来,像一条土黄色的巨龙在吐息。

有人在他旁边哭,有人在喊自家兄弟的名字,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

王虎站在稍远处点了点人头,脸色铁青,这次塌方至少折进去七八个人。

林轩抬起头,日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和矿洞里阴冷潮湿的气味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摸了摸怀里的三块灵石,还在。

又摸了摸丹田的位置——那粒种子的搏动感也在,微弱而清晰,一鼓一鼓的。

余叔从人群里挤过来,看见他还活着,眼眶一红。

林家小子!你没事就好。

林轩被余叔拽着胳膊拉起来,踉跄着往村里走。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还在往外喷尘烟的矿洞口。

天黑下来之后火光映着尘埃,像一团浑浊的晚霞坠在地上。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余叔佝偻的背,王虎叉腰站在高处清点人数的背影,哭得蹲在地上的妇人,蹲在石头上发呆的少年。

这些人明天、后天、往后的每一天,还要继续背着竹筐下井,继续在那暗无天日的地底下敲石头,继续在王虎的鞭子底下讨一口馊饭。

他不会了。

丹田里那粒种子还在微微搏动,像一个无声的催促。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昨天的林轩了。

至于那截枯枝到底是什么,钻进他身体里又会怎样,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今晚跟着余叔走回那间歪斜的茅草屋,躺在吱嘎作响的木床上合上眼,明天天亮之后,他仍然会出现在矿洞里,握着那把矿镐,敲一辈子的石头。

他得自己走出去。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松开了余叔的胳膊。

余叔回过头:怎么了小子?

林轩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他听见自己说:我忘了一样东西在里头。

余叔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还在往外喷尘土的矿洞口:里头塌成这样了,什么东西比命还重要?

林轩没答,往后退了一步。

余叔伸手想来抓他,他闪身躲开了,转身就跑。瘦小的身子在黑黢黢的土路上跑得飞快,脚底踩过碎石和枯草,发出簌簌的碎响。

余叔在后面喊了两声,声音被风声和矿洞口持续的坍塌闷响吞掉了大半。

林轩没有回头。

他绕过矿洞口,从侧面那条杂草丛生的旧道钻进去。

这条道他太熟了,去年冬天他在这条道里捡过一块被遗漏的晶砂,被王虎的人发现了挨了两鞭子,后背上的疤到现在还没褪干净。

此刻他贴着石壁侧身挤进去,黑暗裹上来,火把的光被岩壁隔绝在外面,只剩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

越往里走,头顶的裂隙越大。

他爬到当年发现那条苔藓洞窟的位置附近时,前方的路已经完全被塌方的碎石堵死了。

但他没打算往里走——他往上爬。

头顶岩壁有一道天然的裂隙,窄得只够一个瘦削少年贴着身子钻过去,他之前从未试过,是因为钻过去是后山的背面。

他侧着身子,把肋骨收紧,一寸一寸地往那条裂隙里挤。

肩膀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着牙没停。裂隙的尽头透进来一丝夜风,凉飕飕的,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把头探出去的时候,看见了漫天的星星。

后山背面是另一片天地。

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没有声音。

头顶的树冠不像矿洞里那样逼仄压抑,而是层层叠叠向高处伸展,在星光底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墨色。

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泥土、苔藓和某种开花植物混合的气息。

林轩在裂隙口坐了好一会儿,靠着石壁喘气。

他的手掌按在丹田的位置,那粒种子依然在一鼓一鼓地搏动,节奏和心跳渐渐同步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三块莹白的灵石,就着星光看了又看,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矿石表面。

他拔了一根草,缠了两块灵石系在腰间衣带内侧,剩下一块贴身揣着。

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深吸一口气,朝着星光照亮的方向走进了森林。

他背后,青石村的灯火正在一点一点远去。

王虎大概还在清点人数,余叔大概还在满村子找他。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青石村那个叫林狗剩的少年,今晚被埋在了塌方的矿道里,和那十几个人一起死了。

活下来的这个,他叫林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