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水泥地面轰然塌陷。
几万米长的一坨烂泥肉山,结结实实砸在东海基建指挥部的大院中央。
气浪像实心铁板一样向外横扫。
两边的铁皮围墙被吹得噼里啪啦乱晃。
停在树底下的几辆皮卡车被震得四轮离地,警报器叫成一团。
黑色的沙土漫天乱飞。
顾星海站在指挥所门前的台阶上。
狂风把他身上的黑色风衣吹得鼓成了一只大口袋。
手里的金属打火机脱手。
砸在鞋面上,骨碌碌滚下三级台阶,掉在泥水洼里。
他没去捡。
大腿肌肉绷得很紧,右手下意识地扶住了门框上的红漆木条。
木刺扎进虎口,有点扎手。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烟尘慢慢落了下去。
空气里没有沙尘暴的干涩,全是浓烈的酸臭味。
混着海水蒸发后的黏腻腥气。
母皇那座小行星般庞大的母巢肉躯,在坑里缩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球。
几万条长满肉瘤的节肢拼命往肚皮底下收拢。
几千只绿色的复眼眼角还在滋滋往外冒着黏液。
那是刚才被吓出来的眼泪。
眼泪落进水泥缝隙里,腐蚀出刺鼻的白烟。
它不敢动弹。
甚至连那张能撕碎星舰的口器都死死闭合着。
只发出细微的漏气声。
像个被大卡车碾进排水沟里的破轮胎。
顾星海眯起眼睛。
他走下台阶,皮靴踩在碎裂的水泥渣子上,发出嘎吱声。
他走到大坑边缘。
一股熟悉到了骨子里的热意,从这头大肉虫子的屁股后头隐隐飘了出来。
那是纯血黑龙的本源龙息残留。
带着一点海沟火山岩的焦糊味。
顾星海停住脚。
他从兜里摸出那根没点燃的烤烟,叼在嘴里。
嘴角扯动了一下。
“合着是老祖宗踹过来的。”
他吐出嘴里的一点烟草沫子。
神明不养吃闲饭的宠物。
要是真想弄死,刚才那一尾巴就能把这虫子拍成宇宙尘埃。
特意把这大肉山完完整整砸在他家大院里。
意思太明显了。
送上门来的现成苦力。
“楚云飞!”
顾星海扯开嗓子喊了一声,风把声音吹得有些散。
身后的铁门被一把推开。
楚云飞拿着个咬了半截的白馒头冲了出来。
脚下一滑,踩在泥坑里,黄泥溅了他一裤腿。
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咽了口唾沫:“在!”
“去仓库把那套大号脑波控制环拖出来。”
顾星海指了指坑里发抖的大肉山。
“别让工程队焊什么新架子了,直接用外星飞碟上拆下来的神经合金。”
“给这位异界母皇戴个项圈。”
重型龙门吊机开进了大院。
柴油机的黑烟喷在半空。
八根粗如树干的钛合金钢缆,吊着一个直径五十米的环形金属项圈。
项圈内侧密密麻麻全是荧光神经探针。
那是龙国逆向破解飞碟主脑后,连夜赶制出来的脑控设备。
母皇看着头顶晃荡的金属项圈。
它几千只复眼里的绿水又涌了出来。
它懂这是奴役的烙印。
但深海里那条黑龙的尾巴尖阴影,还在它意识海里转悠。
比起被下油锅撒孜然,戴项圈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母皇巨大的骨角脑袋主动垂了下来。
它把那颗长满肉瘤的脑门,死死贴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任由吊机把沉重的项圈砸在它的头颈连接处。
“咔哒。”
重型卡扣死死咬死。
几千枚神经探针顺着甲壳缝隙,刺进了它的脑髓中枢。
幽绿色的数据流在项圈表面快速跑动。
母皇庞大的身躯猛地抽搐了一下。
口器里溢出一大团白色的黏沫。
它顺从地趴下,向全星系的虫族残部发出了至高王令。
不准吃人。
不准破坏地面建筑。
把所有用来杀戮的口器和骨刃,全部对准地下的岩石。
大西洋、印度洋、太平洋。
各大海域残存的几亿只黑绿色重甲飞虫,在同一秒僵住了。
它们眼里的嗜血红光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呆滞的灰黄色。
龙卫机甲编队和巡逻渔船上的战士们愣住了。
刚才还疯狂冲撞防线的虫潮。
突然在半空中整整齐齐地调了个头。
像是一群被驯服的鸭群。
收起翅膀,成片成片地落向海滩和荒原。
几十个工程兵扛着红色的定位信标跑了上去。
大兵们踩着虫背。
把一块块刻着工程编号的铁牌子,用铆钉枪打在十米长的飞虫甲壳上。
“三号掘进队,去领四十万只!”
“五号铁矿区,再调两百万只重甲钻地虫!”
大喇叭的声音在海岸线上喊得嘶哑。
这些原本用来收割星系文明的掠食者。
在一夜之间,全员转了职。
成了不吃草、不领工资、只要给点废机油就能干二十四小时的纯苦力。
大西洋中段的海底施工现场。
水深四千米。
水压把海水挤得像一块坚硬的生铁。
这里是龙国跨大洋海底高铁的施工一号断层。
平时人类最先进的核动力盾构机开进来。
切削坚硬的玄武岩海床,一天顶多往前拱个二十米。
合金刀盘还得经常换。
现在,场面全变了。
几万只体型硕大的重装巨角虫排成了一道横切面。
它们身上没有氧气瓶,不需要减压舱。
两把几米长的锯齿大螯在深海里疯狂开合。
“咔嚓!咔嚓!”
比防弹钢板还硬的花岗岩地壳。
在这些异次元大螯面前,脆得像放了一个月的老干面包。
巨虫的大螯像绞肉机一样疯狂旋切。
石粉混着泥浆像瀑布一样往后喷射。
它们一边切,一边用下颚的强酸腺体喷射化石液。
坚硬的石层被酸液融成松软的烂泥。
然后被后头的宽背搬运虫一铲子一铲子地推进货运潜艇里。
隧道挖掘的速度,以一种违背工程学常理的姿态往前狂飙。
一天推进两公里。
施工现场热闹得像个集市。
龙国的工程师们穿着深潜加压服,坐在履带装载车里。
手里端着对讲机指挥。
“七号虫队!右边偏了三度!”
一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老工长拍着车门大吼。
“把那块凸出来的辉绿岩给老子啃平整了!”
“动作麻利点!后面铺轨道的班组已经跟上来了!”
前面的几只巨角虫哼哧哼哧地加快了速度。
巨大的节肢在岩壁上刮出一串串水下火花。
它们干得比谁都卖力。
因为工长身后的货舱里,堆着几百桶从东海运过来的十三香调料底料。
每啃通一百米岩层。
工长就拿高压水枪把化开的调料汁,往海水里喷上一大片。
这帮从没吃过熟食的异界土包子,闻到这股带姜蒜的辣味。
眼睛都红了。
抢着去舔石头缝里的调料残渣。
啃石头的速度硬生生被激发出了潜能。
后面的工程兵跟得很紧。
重型铺轨车顺着刚挖出来的圆形隧道开进来。
反重力机械臂抓起一块块长达百米的预制混凝土管片。
迅速拼装成坚硬的海底隧道内壁。
紧接着就是铺设超导磁悬浮轨道。
按照原先的规划。
这条横跨大西洋、连通欧亚大陆的海底超级高铁。
少说得干上五十年,耗费上百万亿。
现在有了这群自带工具、不需要休息的亿万虫族大军。
施工进度表上的数字,每天都在以暴涨一百倍的速度刷新。
工期被压缩到了短短两个月。
工人们连夜三班倒,看着隧道飞速向前铺展。
一个月后。
大西洋深处。
海沟最底部的黑暗断裂带。
这里的海床已经深入了地壳下方近六千米。
四周全是死寂的黑色岩层。
冷水在岩缝里缓慢流淌。
一支由三千只特化型破甲巨虫组成的一号先锋队,正在地下闷头狂挖。
领头的是一头体长接近三十米的大号重装掘进虫。
它脑袋上长着三根螺纹钻头一样的黑骨角。
正以每分钟几百转的高速,疯狂钻探着面前这面厚度未知的黑色玄武岩绝壁。
石屑和高压地热水像喷泉一样倒灌。
岩层被一层层剥离。
已经挖进去了整整五公里深。
突然。
“当——!!”
一声沉闷坚硬的金属撞击巨响,在海底深渊里轰然炸开。
声音太大。
震得带头的掘进虫身子猛地一震。
它脑袋上那根最硬的黑骨角,当场被崩掉了大半个尖端。
黑色的骨粉在海水里弥漫。
巨虫吃痛,发出一声尖锐的虫鸣。
后面的几千只工虫也跟着停下了大螯。
黑漆漆的隧道尽头。
被撞碎的花岗岩外壳稀里哗啦地剥落下来。
露出来的不是滚烫的岩浆,也不是坚硬的铁矿石。
而是一层平整得像镜子一样的半透明晶体表面。
晶体表面流淌着无数道复杂的古老符文。
闪烁着水波一样的深蓝光芒。
那是一道范围大到看不到边际的巨型能量防御罩。
防御罩散发着冷意。
阻隔了外界的高温高压。
还没等巨虫们退后。
那根断掉的骨角残端,正好卡在晶体防御罩的能量节点上。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在水底响起。
一道裂纹顺着晶体表面迅速蔓延开来。
防御罩的能量回路被外力强行短路。
深蓝色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两下,随后,像气泡一样彻底崩碎。
海水顺着破口狂涌而入。
而在防御罩碎裂的瞬间。
几百台工程潜艇的大功率探照灯光柱,穿透了黑暗。
白色的强光撕裂了万古的死寂。
整整一座占地数千平方公里、通体由纯净水晶与黄金铸造的史前古城。
在沉睡了百万年后。
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这帮龙国基建狂魔的强光探照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