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骨刺撕裂水层。
带着碾碎一切的冲击力,直直撞向“远洋三号”生锈的龙骨。
海浪有三层楼高。
黑色的海水拍在驾驶舱的玻璃上,发出闷雷一样的撞击声。
玻璃裂开了一条斜长的缝隙。
冰冷的海水顺着缝隙狂飙进来,浇了船长老李一头一脸。
老李身上的黄胶衣早就湿透了。
他死死抱住木头船舵。
粗糙的双手像是长在了舵盘上。
十根手指死死抠着木头缝。
指甲盖完全泛白,指尖因为用力过猛,渗出几丝暗红的血水。
血水混着海水,顺着手背往下淌。
“满舵!拉死!”
他冲着旁边的大副狂吼。
声音还没出嗓子,就被外面的狂风撕得稀碎。
大副跌坐在操作台下面,抱着脑袋,连站都站不起来。
老李闭上眼。
狂风把他的眼皮吹得生疼。
“老祖宗保佑!”
他扯着嗓子大喊,声带劈了,咳出一口咸苦的胆水。
除了这句,他脑子里空得什么都没剩下。
水面下。
变异剑鱼的灰白骨刺,距离船底那层长满藤壶的铁皮,只剩下最后半米。
水流被骨刺切开,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剑鱼暗绿色的眼珠子里,透着疯狂的暴虐。
它准备欣赏这块大铁皮被自己撞穿,里面那些软弱两脚兽落水挣扎的惨状。
深海一万一千米。
太平洋板块最深的马里亚纳海沟。
陆渊盘在海底火山岩床上,睡得正熟。
暗金色的庞大身躯在黑暗中像一条金属山脉。
他没醒。
只是在深度的梦境里,感觉到自己的后花园里,钻进了一只不守规矩的野猫。
这只野猫还在试图打翻他院子里的花盆。
陆渊巨大的下颌骨微微挪动了一下。
在海底烂泥上蹭出一条几十米深的深沟。
喉咙里,随意地滚出了一丝闷响。
就这一声沉闷的龙吟。
没有在海底炸开水花,也没有掀起海啸。
它被一股无形的本源法则包裹着。
顺着深海的水网,以超越常理的速度飙升到了公海海面。
精准地撞在了变异剑鱼的脑门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那根比钢铁还硬、能撞穿防弹玻璃的三米长骨刺。
像一根被壮汉踩断的干枯树枝。
当场从根部齐刷刷地折断。
灰白色的断骨在海水中翻滚了两圈,往下掉。
剑鱼庞大的身躯猛地僵死。
它脑子里那点可怜的嗜血基因,被这道跨越空间的龙威直接碾成了渣子。
暗绿色的眼珠子剧烈往上翻,露出一大片布满红血丝的眼白。
它连抽搐的动作都没做出来。
彻底吓破了胆。
直接翻着白肚皮,像一块沉重发臭的烂木头。
笔直地沉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水里,再也没浮上来。
海面上的风暴,在骨刺折断的下一秒。
瞬间平息。
没有慢慢减弱的过程,是生生地掐断了。
那堵推到“远洋三号”船头的黑色水墙。
像被抽空了底座的沙堡,哗啦啦地垮塌下去。
砸在船帮两边,化成了一滩不起眼的白沫。
厚重的积雨云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强行撕开。
阳光像金色的柱子,从云缝里直直砸下来。
驱散了甲板上的阴冷。
刚才还像个绞肉机一样的海面。
十秒钟不到。
平滑得像一面刚擦干净的蓝玻璃。
连一丝最细微的波纹都找不到。
老李死死抱着舵盘,闭着眼等死。
等了半天,没等来船底被撞穿的巨响。
耳边的鬼哭狼嚎也没了。
他哆嗦着睁开眼。
眼睫毛上挂着两滴海水,挡了视线。
他松开左手,拿满是老茧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窗外,太阳出来了。
金光有些刺眼。
老李张着嘴,满嘴的苦咸味。
他推开驾驶舱有些变形的铁门。
铁门轴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甲板上的几个水手正瘫坐在水坑里,一个个呆若木鸡。
“船长……你快看网!”
大副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出来。
他趴在船舷边,指着海面,手指头抖得像个漏电的马达。
老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
胶靴踩在积水里啪啪作响。
他双手扶着生锈的船帮,探头往下看。
那张被风浪扯得快要断裂的尼龙拖网,正半沉在水里。
网口大张着。
海面下,亮起了一大片星星点点的微光。
一大群变异鱼虾,顺着平缓的洋流游了过来。
这些海鲜身上散发着微弱的灵光。
个头比以前打捞的货色大了整整一圈。
肉质饱满,鳞片发亮。
它们没有逃跑。
反而像下饺子一样。
排着整齐的队伍,争先恐后地往拖网的网兜里钻。
几条半米长的灵气大黄鱼,直接跃出水面。
“啪嗒”一声。
越过船帮,重重摔在钢铁甲板上。
鱼尾巴拍打着铁皮,活蹦乱跳。
鳞片上的水珠甩在老李的裤腿上。
网兜很快被塞满了。
粗大的缆绳绷得笔直,发出崩崩的紧绷声。
绞盘上的钢丝绳死死勒进了滚筒的铁槽里。
这哪是打渔。
这是海里的鱼赶着上门来送业绩。
老李看着甲板上那几条蹦跶的大黄鱼。
他又抬头,看了看东方的天空。
那面挂在桅杆最高处的红旗,正迎着微风轻轻飘着。
旗角扫过发黑的烟囱,蹭掉了一块煤灰。
“老天爷……不对,老祖宗显灵了。”
老李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
他直挺挺地跪在满是海水和鱼腥味的甲板上。
他双手扒着冰冷的铁板。
冲着东方那片平静的海域,重重地磕了下去。
“咚!咚!咚!”
脑门砸在粗糙的防滑钢板上。
砸破了皮,磕出一块殷红的血印子。
血水混着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
流进他干裂的嘴唇里。
他没停。
嘴里哆哆嗦嗦地念叨着,全是最朴素的谢恩话。
甲板上的水手们反应过来。
一个个全跪了下去。
十几个人朝着东边,脑门磕得钢板砰砰直响。
“远洋三号”的死里逃生,只是个开始。
这条挂着红旗满载而归的旧船,成了活生生的神迹。
不到半天。
图腾保佑的传说,在整个龙国沿海彻底坐实。
无数渔民在码头上烧香拜神。
不,是拜那头睡在海里的黑龙。
巨大的铜香炉里,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庞大而纯粹的香火愿力,在海岸线上空凝聚成实质的金色光点。
这些光点顺着海风,越过沙滩。
像一场倒飞的金色流星雨,再次倒灌入太平洋。
一路下潜,直扎水下一万一千米的马里亚纳海沟。
海底的火山岩床上。
陆渊盘着十万米长的暗金身躯,还没醒。
那些金色的香火愿力,顺着鳞片的缝隙钻了进去。
就像冬天泡进了一盆滚烫的温泉水。
骨头缝里透着一股酥软的舒坦。
远古巨兽在梦里砸吧了两下嘴。
巨大的下颌骨蹭了蹭海底的烂泥。
他吃饱喝足,又吸收了这股庞大的暖流。
脑子里的思维,慢慢转动了一下。
太平洋还是太大了。
他十万米长的身子横在这里,确实宽敞。
但每天总有几只不长眼的虫子,在边角旮旯里乱撞。
东海那边。
有那只发蓝光的小蜥蜴蹲在暗礁上看门。
勉强算个凑合的保安。
但整个大洋这么宽的底盘。
光靠一头小蜥蜴,根本管不过来。
他总不能每次有鱼虾闹事,都得自己在梦里哼哼两声。
太累了。
陆渊巨大的黑洞鼻孔里,喷出两股白色的水流。
搅乱了海底的泥沙。
他觉得,自己得在这片海里挑几个跑腿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