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米长的暗金龙尾,死死卡在地壳裂谷里。
像一根几万吨重的破甲锥,楔进了太平洋板块边缘。
尾巴尖的正上方。
就是富士山的地下岩浆道。
暗金色的鳞片严丝合缝地堵住了火山口的咽喉。
地底的岩浆沸腾了。
几千度的高压地火往上窜,撞在坚硬的龙鳞上,又被死死憋了回去。
压力在闭塞的岩层里疯狂叠加。
岩石承受不住这股挤压,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咔嚓”的脆响顺着地脉一路往上传导。
地表。
常年积雪的富士山顶,雪全化了。
滚烫的泥水顺着山坡往下流,冲刷出一条条浑浊的深沟。
火山口开始往外冒黑烟。
浓黑的硫磺烟柱像一根脏兮兮的柱子,直捅进灰白色的云层。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臭鸡蛋味。
火山灰扑簌簌地往下掉,盖住了山脚下大片枯死的樱花树。
山脚下。
一处挖进花岗岩里的地下防空洞。
头顶的白炽灯接触不良,闪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灯光把防空洞映得昏黄。
墙皮受潮脱落,掉在满是泥巴的复合地板上。
渡边一郎趴在金属操作台上。
他穿着皱巴巴的旧军装,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露出干瘦的脖颈。
干瘪的脸皮贴着颧骨,随着呼吸一抽一抽的。
他死死盯着桌上的地质监测仪。
屏幕上,代表岩浆压力的红线已经顶到了头。
数值卡在最大刻度,数字乱跳。
旁边放着半杯凉透的清酒。
渡边伸手去拿酒杯,手指抖得太厉害。
杯底磕在铁桌子上,翻了。
酒水淌进键盘缝里,短路的电火花冒了一下。
他连擦都没去擦。
“压强还在涨……”
他喉咙里挤出公鸭般的干哑声音。
舌头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尝到一点腥咸的血味。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背后的副官。
副官缩在墙角,抱着一把生锈的步枪,头上的钢盔歪到了一边。
两腿打着战,军裤在膝盖处来回摩擦。
“西侧山体的炸药还在不在?”
渡边往前逼了一步,皮鞋踩在地上的碎玻璃上,嘎吱作响。
“之前为了防海啸埋的高爆炸药。引线断没断?”
副官咽了口干沫,结结巴巴地点头。
渡边咧开干瘪的嘴唇。
露出两排发黄的烟牙。
他转身扑向控制台,一把扯过桌上的气象风向图。
纸张被他撕破了一个大口子,碎纸片飘在脚面上。
“高空急流在往西吹。”
他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狠狠划了一道。
指甲盖里全是黑泥,戳在龙国东海的位置上。
“这是最后的机会。”
渡边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炸开西侧缺口。把这几千万吨的岩浆和毒灰,全给我扬到海对岸去!”
他抓起桌上那个带锁的红色引爆器。
手指在密码盘上飞快按动。
大洋彼岸。
京海市,地下指挥中心。
排风扇呼呼转着,吹散了屋里的烟味。
顾星海靠在皮椅里。
他手里端着个刚换的白瓷茶缸,水有些烫手。
他低头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茶缸边缘碰在下嘴唇上。
刚喝了一小口。
大屏幕上的卫星警报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局长,富士山有动静。”
楚云飞快步走过来,军靴踩得复合地板咚咚直响。
他手里拿着半个吃剩的肉包子。
油水沾在大拇指上,他随手在黑色的战术裤腿上蹭了两下。
“火山灰柱已经冲上平流层了。风向正对着咱们东海。”
顾星海把茶缸放在桌上。
没放稳,缸子滑了一下。
他赶紧伸手扶住,茶水溅出几滴在手背上。
烫出两个红点,他没管。
他抬头看向屏幕。
卫星云图上,一团浓黑的火山灰正顺着气流往西边飘。
屏幕底部的空气质量指数直线飙升。
“自然喷发?”顾星海扯了一下卡在脖子上的领带。
“不像。”
楚云飞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硬咽下去。
面皮有点干,噎得他直翻白眼。
他用力捶了两下胸口,指着热成像图的一角。
“西侧山体有异常热源,像是有大规模的起爆雷管在预热。”
顾星海冷笑了一声。
他拉开办公桌抽屉,摸出一根烤烟咬在嘴里。
砂轮打火机蹭出橘黄色的火苗。
烟丝烧出细微的劈啪声。
“这帮残兵败将,临死还想在咱们院子里泼盆脏水。”
他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圈。
烟雾在灯光下打着转。
“防化部队准备。沿海空气净化塔满功率开机。”
顾星海盯着屏幕那座冒黑烟的火山。
“就那点火山灰,当给咱东海下场黑雪了。”
防空洞里。
渡边一郎大拇指掀开引爆器的透明塑料盖。
指腹压在红色的按钮上。
手心的冷汗把按钮腻得有些滑。
防空洞的顶板往下掉着水泥渣子。
“天照大神保佑。”
他嘶吼一声,手指死死按了下去。
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咔哒。”
引爆信号顺着地下电缆传了出去。
富士山西侧的半山腰。
几百吨高爆炸药同时起爆。
“轰——”
巨响震碎了周围几十公里的空气。
一团刺眼的橘红色火球在山体表面轰然炸开。
千万吨的岩石被炸上天空。
山体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几百米宽的巨大豁口。
压抑了许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暗红色的地底之火顺着缺口狂喷而出。
像一条粘稠的火龙,卷着黑色的毒烟和火山灰。
冲上几千米的高空。
顺着高空急流,被狂风卷向了龙国东海的方向。
天黑得像锅底,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石灰味。
但炸药的威力太猛了。
它不仅炸开了地表。
强烈的冲击波也顺着岩浆道,狠狠砸进了地底深处。
像一把重锤砸在密封的水管上。
地壳裂谷里。
原本被憋在死胡同里的高压地火,被这股震荡波一搅和。
底下的岩浆池炸锅了。
翻滚的岩浆在狭窄的岩层缝隙里乱撞。
高温融化了周围的花岗岩。
气泡在粘稠的液体里爆开。
“呲啦。”
一股被挤压到极点的滚烫岩浆。
顺着岩缝倒灌。
刚好溅在了死死堵着通道的那截黑色物体上。
那是陆渊十万米长的暗金龙尾。
尾巴尖的一小块鳞片,被这股滚烫的岩浆浇了个正着。
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
水下一万一千米。
这里感受不到海面上的火山灰,也没有爆炸的巨响。
只有冰冷的海水和绝对的黑暗。
陆渊盘在海底的火山岩床上,睡得正熟。
十万米长的身躯像一条金属山脉。
巨大的黑色鼻孔喷出两股白色的水流。
搅得海底淤泥上下翻飞。
他下颌骨搭在岩石上。
舒服地打了个微弱的呼噜。
水底冒起一串晶莹的气泡。
突然。
远古巨兽在梦里皱了皱眉。
那对古铜色的龙角在水里轻轻晃了一下。
搅碎了上方的一团暗流。
地底火山口溅上来的那点岩浆,连他的皮都烫不破。
但这股倒灌上来的地热。
顺着鳞片的缝隙,钻了进去。
就像人在熟睡时,被一根掉下来的头发丝扫过了脚心。
万米海底。
熟睡的陆渊觉得脚底板传来一阵细密的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