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那只大如血月的竖瞳,在万米海底缓缓睁开。
红光穿透了冰冷浑浊的海水。
照亮了停在鼻尖上的那颗光球。
光球大概只有成年人的拳头大小。
外层蒙着一层微弱的白光,在黑色的鼻鳞上轻轻晃荡。
冰蓝色的系统面板,在陆渊庞大的意识海里跳了出来。
几行数据字符快速刷出。
【物质成分分析完毕。】
【主要成分:碳酸钙,占比98.7%。】
【微量成分:二叠纪腐败真菌残骸、未消化角质碎片。】
【综合判定:生物代谢废弃物。】
陆渊盯着这几行冰冷的字。
庞大的脑容量卡壳了半秒钟。
被沉睡封存了亿万年的远古记忆,像是在发霉的箱子里翻找。
终于被硬生生扒拉了出来。
那是二叠纪。
他那时候还只是一条刚穿过来不久的深海盲蛇。
瞎着眼,每天在海底烂泥里乱拱找食。
有天饿急了,吞了一口腐烂发臭的死鱼残骸。
嗓子发炎化脓,疼了小半个月。
最后在海底的一个淤泥坑里。
他使出吃奶的劲,用力咳出一块硬邦邦、散发着恶臭的黄白色硬疙瘩。
也就是人类常说的,扁桃体结石。
陆渊巨大的黑色鼻孔,猛地放大了一圈。
海面上的动静,顺着水流全传到了他的听觉神经里。
几万个人类士兵在海岸线上站得笔直。
那个穿着黄衣服的干瘦老头,跪在泥水里哭得嗓子都哑了。
一口一个“本命龙珠”,叫得凄厉悲壮。
那股子虔诚的信仰味道,能把铁树都熏开花。
把一块咳出来的扁桃体结石,当祖宗牌位一样供了千万年。
还要拿来献祭给他。
陆渊活了亿万年,第一次觉得脸皮有些发烫。
这事要是被宇宙深处那些星空巨兽知道。
他这头灭世黑龙的脸面往哪放?
太丢人了。
简直是龙生污点。
他连看都懒得再看那颗发光石头一眼。
粗壮的下颌骨死死闭着。
他根本不想张嘴。
陆渊只是皱了皱巨大的黑鼻子。
鼻腔里的肌肉猛地向内一收,接着往外用力一挤。
“哧。”
一股带着起床气和嫌弃的白雾,从黑洞般的鼻孔里喷了出来。
这股气流没带任何法则力量。
更没有动用什么极寒龙息。
这就是一个单纯的响鼻。
光球被气流正面击中。
这块在古武家族香案上供奉了无数个日夜的圣物。
连半秒钟都没撑住。
外层那点可怜的白光直接熄灭。
“咔嚓。”
钙化的石头表面裂开无数道缝隙。
紧接着,在深海高压和鼻息的物理冲击下。
当场炸成了一捧白色的粉末。
粉末顺着洋流,糊在了一块火山岩上。
结石里包裹着的那一丁点二叠纪残渣能量。
失去了钙质外壳的束缚。
在万米海底轰然散开。
能量波动很小。
比起陆渊翻身引发的海啸,简直像是一片落叶掉进湖水里。
但这股气息太古老了。
它顺着陆渊呼出的气流,直接混进了太平洋底部的冰冷暗流。
东海海岸线上。
凤九歌跪在防波堤的粗糙水泥面上。
额头磕破了一大块皮,血水顺着鼻梁流进嘴巴。
他双手高高举着,十根手指全是泥垢。
“老祖宗!受珠啊!”
他喊得破了音,一口黄痰卡在嗓子眼。
呛得他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海面突然翻涌了一下。
一圈白色的微弱波纹,从深海一直荡到岸边。
浪花拍在防波堤上,溅了凤九歌一身。
冷水浇透了杏黄色的道袍,死死贴在瘦骨嶙峋的脊背上。
凤九歌没打冷战。
他瞪大了红肿的眼睛,看着海面上散开的白色波纹。
“龙珠化了……老祖宗收了!”
老头猛地扑在地上,双手疯狂拍打着积水。
泥水溅在顾星海的军靴上,顾星海皱着眉退了半步。
京海市。海洋生物研究院。
陈长风把脸贴在屏幕上。
老花镜的左边镜片上沾了一枚指纹,挡了视线。
他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袖口使劲蹭了两下。
再戴上时,弯折的金属镜架把耳朵勒得生疼。
“陈老,那股微量能量在扩散。”
小张坐在转椅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劈啪响。
指甲因为用力过猛,泛出一层青白色。
“没往海面走,全顺着赤道深层洋流往西去了。”
陈长风盯着屏幕上那条快速移动的白色虚线。
他抓起桌上的茶缸,想喝口水压压惊。
杯子底是空的。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把茶缸重重磕在木头桌面上。
搪瓷掉漆的边缘砸出一个凹坑。
那股混着远古残渣能量的波动。
在太平洋底下一路狂飙。
它穿过马六甲海峡,扎进印度洋。
速度快得像是一条贴地飞行的无形电鳗。
能量波没有携带任何破坏性。
它只是一把钥匙。
一把带着二叠纪岁月味道的远古钥匙。
波动穿透了印度洋的海底山脉。
顺着地壳深处的岩层,跨越大洋。
直接撞向了大洋彼岸。
非洲大陆。
埃及。吉萨高地。
毒辣的太阳烤着漫天黄沙。
空气被高温扭曲,远处的沙丘像是在水波里晃荡。
一阵干热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砾。
沙子打在游客的墨镜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胖游客举着单反相机。
他大口喘着气,汗水把后背的布料完全湿透。
布料粘在肉上,透着两块明显的汗渍。
手指按在快门上,正对着前方那座巨大的胡夫金字塔对焦。
脚底下的黄沙突然抖了一下。
胖游客没站稳,左脚崴进了一个松软的沙坑。
“哎哟。”
他一屁股坐在滚烫的沙子上。
单反相机磕在旁边一块风化岩上。
镜头玻璃当场裂开一条缝,发出一声脆响。
他顾不上心疼相机。
双手撑着沙地,惊恐地抬起头。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不是地震那种撕裂的摇晃。
而是像有什么巨大的心脏,在黄沙地底深处缓慢跳动。
“咚。”
“咚。”
沉闷的声音顺着地底传上来。
震得胖游客的脚底板一阵发麻,胃酸直往嗓子眼涌。
周围的骆驼群受了惊。
几头骆驼扯断了皮缰绳,甩着响鼻。
在沙地上发了疯一样乱跑,蹄子踢起大片沙尘。
当地向导挥着鞭子大骂,嗓子喊破了也拉不住。
巨大的金字塔开始掉渣。
历经几千年风化的石灰岩表面,剥落出大块的碎石。
碎石顺着陡峭的斜坡滚落,砸进底部的沙堆里。
砸出一个个深坑。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盖过了风沙的呼啸。
胖游客张大嘴巴,下巴忘了合拢。
金字塔那块重达几十吨的基座巨石。
从中间裂开了一条两指宽的黑缝。
缝隙像一条黑色的毒蛇,顺着石块迅速往上蔓延。
大片的黄沙顺着裂缝,哗啦啦地往地下漏。
像是个巨大的沙漏。
风停了。
吉萨高地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沙子漏进地底深渊的沙沙摩擦声。
沉睡在黄沙底下几千米的古老墓穴里。
一个缠满亚麻布的存在,闻到了那股从大洋彼岸传来的远古气息。
黑暗中。
两只燃烧着幽绿鬼火的眼睛,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