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海双手死死按着不锈钢桌面。
指关节泛出死人的青白色。
保温杯里的茶水淌过手背，烫出一片红印。
他连擦都没去擦。
大屏幕上，信号带着深海特有的电流杂音。
马里亚纳海沟底部的海水浑浊不堪。
陆渊身上大片大如城市的旧鳞片，崩开几米宽的裂缝。
滚烫的暗红色血光，顺着裂缝透了出来。
把漆黑的深渊照得像个熔炉。
镜头猛地一晃。
水下一万一千米的马里亚纳海沟。
水温逼近冰点。
钛合金深潜器的抗压舱里，透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防锈漆发霉的味道。
制氧机发出沉闷的呼噜声。
苏冰冰坐在狭窄的副驾驶位上。
她穿着厚重的橘红色防寒服，额头上全是冷汗。
汗水顺着眉毛流进左眼，杀得眼球生疼。
她刚想伸手去揉。
潜水器被深海的乱流狠狠撞了一下。
“咚。”
苏冰冰的右肩膀重重磕在舱壁的金属把手上。
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牙齿咬破了下嘴唇，口腔里漫开一丝血腥味。
她硬生生把痛呼咽了下去。
“冰冰姐，没事吧？”
旁边的摄影师老张赶紧伸手扶她。
老张手里捧着那台几十斤重的防爆摄像机，手腕抖得厉害。
镜头跟着晃了两圈。
防寒服摩擦皮座椅，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没事。”
苏冰冰搓了搓发麻的肩膀，手心里全是滑腻的汗水。
“镜头稳住，别切信号。”
她转头盯着面前的液晶监控屏幕。
全球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直接卡死在三十亿。
服务器满载运转，画面边缘偶尔闪过几道雪花点。
弹幕刷新快成了一片白色的瀑布。
几十亿人挤在屏幕前。
没人敢大口喘气。
探照灯的冷白光柱，死死打在海底。
陆渊盘绕在火山岩床上。
庞大的头颅枕着尾巴尖，他还是没动。
但那阵“咔咔咔”的碎裂声，顺着高压海水砸进潜水器的声呐收集器。
声音传到直播间里。
像是有几万把巨型钢锯，在同时切割一块实心生铁。
刺得所有人耳膜发酸。
裂缝越来越大。
原本坚不可摧的黑色厚鳞，现在像干旱开裂的烂泥地。
几米宽的缝隙里，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
光芒带着恐怖的地热温度。
把周围的海水直接煮得沸腾。
大片白色的气泡咕噜噜往上涌，撞在潜水器的厚玻璃舷窗上。
弹幕区炸开了锅。
“老祖宗受伤了？”
“流血了！那是红色的血光！”
“怎么可能！连核弹都炸不破鳞片，谁能伤他？”
“是不是海底火山爆发，把底下的鳞片顶裂了？”
老张咽了口干沫。
喉结在粗壮的脖子里艰难地滚了一下。
他双手大拇指死死压着摄像机的变焦拨杆。
手指缝里全是汗，滑了一下。
“啪嗒。”
拨杆弹回原位，画面猛地一缩。
老张暗骂了一句，赶紧用衣服下摆狠狠擦了擦手。
重新把焦距推到最大。
镜头穿过沸腾的气泡，直直拉近。
暗红色的光芒瞬间填满了整个画面。
这不是受伤。
陆渊在深海里，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微弱的呼噜。
巨大的下颌骨在海底烂泥上蹭了两下。
这几天的深度休眠。
他吞噬了海量的信仰金光和地核本源能量。
远古基因彻底重组完毕。
他迎来了生命的终极跃迁。
旧的角质层再也兜不住里面新生的庞大躯体。
就像长大的巨蟒必须要褪去束缚的死皮。
他正在蜕壳。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海底炸开。
第一块大如城市的旧鳞片，彻底从他的背脊上剥离。
沉重的黑鳞失去肌肉连接。
重重砸在海底的玄武岩上。
砸碎了几十座尖锐的火山岩柱，扬起漫天灰白色的泥沙。
直播间里。
几十亿人张大了嘴巴。
燕京的一家烧烤店里，老板手里的铁签子掉进炭火盆。
火星溅在围裙上烧了个洞，他连拍都没去拍。
泥沙在深海暗流的冲刷下慢慢散去。
旧壳底下，露出了崭新的皮肉。
那是一片完美无瑕的暗金龙鳞。
新鳞片没有一丝杂色。
通体呈现出深邃到极点的暗金色。
潜水器探照灯的强光打上去。
没有产生任何反光。
光线像被活活吞掉了一样，消失在鳞片的表面。
每一片鳞片，都像是一面能吞噬光线的黑洞镜子。
看久了，连灵魂都要被吸进去。
质地比之前的黑鳞厚重了十倍不止。
鳞片边缘的五爪金纹，彻底融入了暗金色的底纹里。
像是有岩浆在金纹里缓慢流淌。
散发着一股压塌万古的沉重法则。
隔着屏幕看一眼。
全世界几十亿人的胸口同时一闷，就像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
老张抱着摄像机，双腿一软。
直接跪在潜水器的铁皮地板上。
膝盖骨重重磕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连眉头都没皱。
“这……根本不是生物……”
老张嘴唇发紫，牙齿上下打架。
舌头像是打了结。
“这是宇宙造出来的艺术品。”
苏冰冰双手死死扒着玻璃舷窗。
温热的呼吸喷在冰冷的玻璃上，打出一层水雾。
她用袖子胡乱擦开水雾，眼睛瞪得发酸。
连锁反应开始了。
随着第一块旧鳞脱落，陆渊庞大的身躯发生了多米诺骨牌般的剥离。
“咔嚓！咔嚓！”
连绵不绝的碎裂声响彻海底。
绵延十公里的黑色长城，正在强行褪去陈旧的躯壳。
成千上万块巨大的黑色旧鳞。
带着暗红色的黏液。
成片成片地从脊背、腹部、龙颈上剥落。
海底的火山岩床被这些掉落的重物砸得坑坑洼洼。
地壳发生轻微的震颤。
泥水翻滚，整个马里亚纳海沟像一锅沸腾的芝麻糊。
暗金色的新躯体，在浑浊的深海暗流中一点点显露全貌。
千万吨的水压打在暗金鳞片上。
连一丝波纹都激不起来。
蜕壳完成。
陆渊在海底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他觉得身上轻快了不少。
那些死死裹在身上、又厚又重的旧皮终于被扒掉了。
骨头缝里透着一股通透的舒坦。
远古巨兽在海底烂泥里，漫不经心地抖了抖身躯。
十公里长的暗金龙身，在深渊中相互摩擦。
爆出沉闷滚滚的雷音。
周围几十公里的海水被这股力道强行排开。
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短暂真空带。
就这一个随意的抖动动作。
打破了海底的重力平衡。
那些脱落的黑色旧鳞片。
每一片都大如一座人类城市。
边缘锋利，通体漆黑。
表面还残留着蜕壳时产生的磅礴灵气。
在陆渊抖动身躯的瞬间。
这些城市大小的旧鳞片，突然脱离了海底岩床的束缚。
它们失去了重力控制。
被浓郁的灵气死死包裹着，完全违背了沉重物体下沉的物理常识。
“轰隆隆——”
伴随着沉闷的水流切割声。
成千上万座黑色的“城市”。
顺着冰冷的海水，轰隆隆地朝着海面疯狂上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