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压压的钢铁洪流,带着刺鼻的重油味,碾过波浪。
三千艘战舰排开的阵型,把东海的海平线塞得一点缝隙都不剩。
雷达天线旋转的嗡嗡声,混合着螺旋桨搅碎海水的轰鸣。
连成一片沉闷的雷暴。
头顶的云层被撕开。
上百台钛合金机甲喷吐着幽蓝色的尾焰,在低空盘旋。
机甲编队边缘,还夹杂着一群浑身散发白光的变异鸟人。
鸟人们的肉翼扑腾着。
绿色的粘液顺着羽毛滴拉下来,掉进海里,冒出一缕缕酸臭的白烟。
他们手里举着白骨长矛,惨白的眼球死死盯着远方的海岸线。
联军旗舰,“华盛顿”号核动力航母。
总司令麦克阿瑟站在舰桥的最前端。
狂风把他的军帽吹得歪了一寸,帽檐遮住了半只眼睛。
他没去扶。
麦克阿瑟举起挂在脖子上的军用望远镜。
冰冷的金属镜筒贴着眉骨,压出一道深深的红印。
镜头里。
龙国东海防线那座千米高的图腾神庙,孤零零地矗立在海岸线上。
神庙外围,只有不到三百艘龙国战舰横在航道上。
实力悬殊太大。
麦克阿瑟扯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两排发黄的烟牙。
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扯出一个森冷的笑。
“狂妄的黄皮猴子。”
他啐了一口唾沫。
唾沫星子被海风吹了回来,刚好糊在旁边副官的战术背心上。
副官低着头,手指抠着裤缝,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以为造个铁架子,再挖条破水沟,就能挡住整个西方?”
麦克阿瑟把望远镜重重拍在指挥台上。
“啪”的一声。
望远镜的塑料外壳磕掉了一块黑漆,碎渣蹦到甲板上。
“传令全军。”
他转过身,手掌在海图上用力一扫。
“主炮预热。十五分钟后,我要那座神庙变成一堆冒烟的废铁!”
十几海里外。
东海防线旗舰,“昆仑号”。
海风夹着冷雨,斜斜地砸在钢铁甲板上,砸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雷震天双手死死抓着不锈钢栏杆。
手指骨节泛出青白色。
指甲在湿滑的栏杆上用力划过,发出让人牙酸的喀喀声。
他光秃秃的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雨水混着汗水,顺着眉毛流进眼睛里。
杀得眼球生疼。
他使劲眨了两下眼,没松手去擦。
舰桥里的雷达屏幕上,代表敌军的红点密密麻麻。
像一窝炸开的马蜂,挤成了一团刺眼的红云。
三千对三百。
十倍的兵力压制,就像一堵铁墙推了过来。
“司令……火控雷达已经全部锁定了。”
火控手的声音有些发飘。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在制服领口艰难地滚了一下。
“但是敌人的机甲飞得太高,变异鸟人的速度又快。”
“咱们的防空导弹,拦截率算下来不到三成。”
雷震天咬着后槽牙。
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喉咙一动,把嘴里的血水硬咽了下去。
“怕死就滚下船去。”
雷震天一把拽下衣领上的对讲机。
手指因为脱力,按了两次才按下通话键,拇指压得死紧。
“全舰队听着,死守防线。”
他嗓子哑得像吞了沙子。
“哪怕船被炸沉了,也得给老子死死卡在主航道上!”
雷震天转过身,大步走向指挥台。
军靴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泥水,脏了裤腿。
脚底打了个滑。
他踉跄半步,一把扶住桌角才站稳身体。
“老祖宗在咱们后头睡觉。”
雷震天拔出腰间的配枪,“啪”的一声拍在海图上。
实木桌子被震得一抖。
“今天谁敢退半步,我亲自毙了他。”
整个龙国舰队陷入死寂。
重型穿甲弹被液压机推入炮膛,发出沉闷的机械摩擦声。
一百多门电磁轨道炮,缓缓扬起黑洞洞的炮管。
蓝色的电弧在炮口疯狂跳跃。
把灰暗的海面照得惨白。
大战的引信,已经烧到了尽头。
马里亚纳海沟。
水下一万一千米。
这里听不到炮火声。也闻不到战舰的重油味。
只有绝对的黑暗和冰冷到极点的水压。
陆渊盘绕在海底的火山岩床上。
他睡了很久。
之前那场海量的信仰金光涌入,让他的体长硬生生突破了万米大关。
海底的岩浆在岩缝里缓慢流淌。
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陆渊巨大的黑色鼻孔里,规律地喷出两股白色的暗流。
气流搅动着海底淤泥。
卷起几根漆黑的变异海草,在水里打着旋。
他现在处于最深度的休眠中。
海面上那三千艘战舰的螺旋桨噪音。
顺着几千米的冰冷水体传下来,早就被削弱成了一阵微弱的嗡嗡声。
就像几百只聚集在玻璃窗外的绿头苍蝇。
陆渊根本不在乎这些苍蝇。
也感受不到海面上那种剑拔弩张的死局。
他只是在睡梦中,觉得腹部有些不太对劲。
这几天的体型暴涨,让他新生的黑色鳞片变得异常厚重。
刚才那个盘着尾巴的姿势,他维持得太久了。
海底那块凸起的玄武岩,正好死死顶在他左侧的背鳍下方。
原本坚硬的岩石,被他的体重压平了一大半。
剩下的一点尖角,硌得那块新生的皮肉发酸。
酸麻感顺着庞大的脊椎骨,慢慢爬上了神经末梢。
血液在背鳍那块地方流通得不太顺畅。
这就好比人睡觉时,胳膊被身子压麻了一样。
很不舒服。
远古巨兽在睡梦中皱起了眉头。
那对直刺深海的古铜色龙角,微微晃动了一下。
仅仅是这一下晃动,就搅碎了上方几十吨的海水。
发出沉闷的水流切割声。
陆渊没有睁开那双大如血月的竖瞳。
他不想醒。
浓烈的困意像一床厚重的棉被,捂着他的意识。
他只是凭着生物的本能,想要换个更舒服的姿势。
把那块发麻的背鳍解放出来。
于是。
这头体长达到十公里的灭世黑龙。
闭着眼睛。
庞大的头颅贴着海底烂泥,十分随意地往左侧翻了一个身。
黑色的身躯在深渊中缓慢翻转。
腹部的鳞片摩擦过粗糙的岩床。
刮下一层厚厚的石粉,海底扬起漫天泥沙。
翻身过后,他顺势把蜷缩的四肢伸展开来。
长长地,伸了一个巨大的懒腰。
“咔吧——咔吧——”
十公里长的脊椎骨内部,发出了一连串沉闷的爆响。
像是几百座山峰在海底同时崩塌。
声音震碎了附近几块几百吨重的巨石。
骨头缝里的酸麻感被这一下拉伸,彻底释放出来。
舒坦。
陆渊满意地哼了一声。
喉咙里滚出一团巨大的气泡。
气泡砸在岩壁上,粉碎成无数细小的白沫。
他又把下巴重新搁在尾巴尖上。
找了个平坦的软泥坑,继续呼呼大睡。
他睡舒坦了。
但这个随意的懒腰,对这颗星球的海洋来说,是一场不讲道理的灾难。
十公里长的恐怖质量。
在翻身拉伸的瞬间,强行排开了周围千万吨的海水。
整个太平洋板块的水体,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瞬间带动。
海沟底部的水压结构当场崩塌。
几百亿吨海水在极度的挤压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真空负压带。
海水疯狂倒灌填补缺口。
两股巨大的暗流在海底狠狠相撞。
一股肉眼无法察觉的恐怖动能。
在万米深海中完成了所有的蓄力。
它撕裂了深蓝色的水层。
带着碾碎一切的物理惯性,无声无息地冲向了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