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逊拍下那个布满灰尘的红色按钮。
刺耳的最高紧急警报声，瞬间盖住了白宫壁炉里松木燃烧的劈啪声。
十个小时后。
瑞士日内瓦，联合国大厅。
穹顶上的巨型水晶灯撒下惨白的光，照亮了下方巨大的环形阶梯会议桌。
大厅里的恒温空调开到了十六度。
空气冷得有些刺骨。
环形桌前，坐满了西方百国的代表。
桌面上摆着各国的铭牌和缩微国旗。
所有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没人说话。
大厅里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焦躁味。
法国代表低头扯了扯勒脖子的真丝领带。
喉结用力滚了两下，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
英国代表端着镶金边的骨瓷茶杯。
手腕打着哆嗦。
杯盖连续磕在杯沿上，发出细碎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几滴红茶洒在胡桃木桌面上，他赶紧掏出手帕在桌面上胡乱擦拭。
记者席设在二楼的环形回廊。
几百台长枪短炮架在三脚架上，挤得密不透风。
黑洞洞的镜头反着冷光。
齐刷刷对准了最前方的实木演讲台。
约翰逊从第一排的真皮座椅上站了起来。
他一整夜没合眼。
眼袋沉甸甸地挂在脸上，透着一层死人的青灰。
他迈开短粗的腿，走向演讲台。
左脚皮鞋绊了一下红地毯的铜条包边。
他身子猛地往前一栽。
手忙脚乱地伸出双臂，死死抓住演讲台的边缘，才勉强稳住重心。
台下响起几声尴尬的咳嗽。
约翰逊没管。
他把脸凑近那根黑色的鹅颈麦克风。
“呼——”
粗重的喘息声顺着大功率音响，砸在每一个代表的耳朵里。
他伸手摸出胸口口袋里的白色手帕，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手帕湿了一大半。
“先生们。”约翰逊嗓子发干，声音有些劈。
他把湿手帕攥在手心里。
“地球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他抬起粗短的手指，指向身后的一百二十寸大屏幕。
大屏幕闪烁。
切出十几张高空卫星对比图。
太平洋的水位线，呈现出断崖式的下跌。
大片黑色的海底烂泥暴露在阳光下。
几艘原本停靠在深水港的万吨远洋货轮，现在像死鱼一样斜插在泥潭里。
螺旋桨上绞满了干枯的海草。
“龙国垄断了深海巨兽资源。”
约翰逊双手死死抠着演讲台边缘。
指甲缝里渗出黏腻的汗水，指节泛出死人的青白色。
“他们利用那头黑龙，强行抽取大洋海水。”
“引发了史无前例的生态倒退。”
大厅里死寂一片。
约翰逊越说语速越快，唾沫星子喷在麦克风的黑色海绵罩上。
“我们的港口干涸，贸易航线瘫痪。”
“这不仅是对自然环境的破坏，更是对全人类的犯罪！”
他扯着嗓子，破音的嘶吼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他们甚至把那条变异巨鳄的尸体，当成了护城河的肥料。”
“在公海边缘打造自私的防御堡垒。”
约翰逊胸膛剧烈起伏，脸颊涨得通红。
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血管突突直跳。
“这是赤裸裸的反人类罪行。”
台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几个小国代表交头接耳，皮鞋在羊毛地毯上不安地蹭动。
坐在约翰逊右侧第一排的史密斯上将，猛地推开了椅子。
椅子腿在昂贵的地毯上搓出一道深沟。
他大步走到自己的席位前。
一把扯过桌面上的长杆麦克风。
用力过猛。
麦克风沉重的金属底座磕在实木桌面上。
音响里爆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啸叫。
好几个前排国家的代表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史密斯根本不在乎。
他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
胸前那排密密麻麻的金属勋章撞在一起，叮当乱响。
“漂亮国不接受这种垄断。”
史密斯脸上的横肉绷得很紧。
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锉，狠狠刮过铁皮。
“我代表西方百国联合军部，向龙国下达最后通牒。”
他抬起粗壮的右手。
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旁边几个文职代表打了个哆嗦。
桌上的半瓶矿泉水跳了起来。
水瓶翻倒，水流进了麦克风的黑色线槽里。
“交出那头深海黑龙的接触坐标。”
史密斯伸出一根粗硬的手指，戳向大屏幕。
“交出马里亚纳海沟的深度探索权限。”
“交出你们新建立的海底防御数据，由联合国全盘接管那片海域。”
他停顿了一秒。
咬着后槽牙往外挤字，腮帮子上的肌肉硬邦邦地凸起。
“拒绝交出控制权，西方百国联军将立刻启动武力制裁。”
“我们的联合舰队，三千艘战舰，已经完成了集结。”
史密斯直起腰，双手叉在军裤的腰带上。
“钢铁洪流随时可以开进东海。”
日内瓦大厅瞬间陷入死寂。
空调运转的细微风声，成了整个会场唯一的声音。
空气紧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
“咔嚓咔嚓。”
密集的快门声打破了安静。
全场几百台摄像机的镜头，齐刷刷地转动。
闪光灯连成一片耀眼的白昼。
所有的镜头，全都对准了正中央那块最大的液晶屏幕。
屏幕上，分屏切出了一大一小两个画面。
小画面里是史密斯那张因为狂怒而涨红的脸。
大画面，则是跨洋视频连线的现场。
龙国。
京海市地下指挥中心。
光线有些昏暗。
排风扇在天花板上缓慢转动，发出低沉的风声。
顾星海穿着黑色的制服，靠在宽大的皮椅里。
制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露出锁骨上那道紫红色的旧刀疤。
他整个人陷在背光的阴影里，只能看清那双熬红了的眼睛。
全球媒体的闪光灯还在疯狂闪烁。
刺眼的白光打在记者们兴奋的脸上。
他们手心冒汗，死死握着录音笔和话筒。
所有人都在等。
等龙国在百国联军的武力威慑下，低头妥协。
屏幕里，顾星海没说话。
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
右手离开桌面，伸手去摸操作台上的烟盒。
摸到一个空纸盒。
他五指用力，把空烟盒捏成一团废纸，随手扔进脚边的金属垃圾桶里。
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
拉开手边的抽屉。
他又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烤烟。
手指沾了些手汗，有些滑。
撕外面的透明塑料包装膜时，撕了两次才撕开。
塑料纸发出清脆的响声。
顾星海抽出一根烟。
低头咬在嘴里。
他拿起了桌上的那个黄铜打火机。
大拇指放在粗糙的砂轮上。
“咔哒。”
齿轮摩擦火石，溅出一团橘黄色的火星。
火苗窜了起来。
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他线条冷硬的下半张脸。
烟丝被点燃，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一截暗红色的火光在烟头上亮起。
顾星海盖上打火机的金属盖子。
他重新靠回皮椅的靠背上。
头往后仰。
缓缓吐出第一口灰白色的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