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被粗糙的船首像撞开。
那是一块雕成兽头的朽木,表面布满刀痕。
木船吃水极深。
船板缝隙里长满了黑绿色的海带,随着波浪上下晃荡。
船没有减速,直愣愣地撞在“昆仑号”旁边的防波堤上。
“咔嚓。”
船头的木板裂开几道巴掌宽的缝隙。
海水顺着缝隙哗啦啦地往里灌。
一个老头从船帮上跳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发黄的麻布长袍。
满头白发用一根灰白色的兽骨,随便盘在脑后。
他双手捧着一卷枯黄的兽皮。
兽皮表面泛着一层微弱的红光,像是有火星在里面烧。
顾星海靠在不锈钢栏杆上。
他把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拧紧。
不锈钢螺纹咬合,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老者踩着军舰甲板走过来。
布鞋底浸满了海水,在钢板上留下几个湿漉漉的青苔脚印。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地上咳血的清虚道人。
“剑宗的废物。”
老头冷笑了一声,干瘪的嘴唇撇了撇。
“沉睡了上千年,脑子也睡钝了。凭一把破铁也敢来强求大机缘。”
顾星海指了指海面上那根起伏的黑色龙须。
龙须周围的海水死寂一片。
“大爷,那东西硬得很。刚才那位已经替你试过了。”
顾星海拍了拍栏杆,“我劝你别给自己找不痛快。赶紧开船回家。”
老者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山羊胡。
他看顾星海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虫子。
“凡夫俗子。你们懂什么叫御兽大道?”
他双手捏住兽皮卷的两端。
红光亮了几分,映出他脸上深深的褶子。
“灵气复苏,远古异兽现世。”
老者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腐朽的泥土味。
“这等大妖,合该入我御兽宗。老夫今日便要收了这深海异兽,做我宗门镇山神兽。”
顾星海乐了。
他伸手去摸裤兜,摸出那个捏扁的硬盒烟。
磕出一根有些变形的香烟,咬在嘴里。
他没去拿打火机。
“行。”顾星海往旁边让了半步,“你请便。”
老者走到甲板最边缘。
海风把他的麻布长袍吹得哗啦作响,像一面破烂的旗子。
他死死盯着那根比跨海大桥桥墩还粗的黑色龙须。
浑浊的眼球里冒出贪婪的精光。
他双手托起,把那卷枯黄的兽皮往半空一抛。
兽皮没有掉下来。
它迎风展开,悬在老头头顶两米高的地方。
老者抬起右手。
大拇指重重压在食指指尖上。
牙齿咬住食指侧面,用力一撕。
血珠子冒了出来,红得发黑。
他没停,食指接连弹动。
几滴黏稠的精血,带着温热的血腥味。
精准地砸在半空的兽皮上。
“起!”老者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他双手翻飞,十指结成一个个古怪的法印。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发出“咔咔”的脆响。
兽皮像一块吸满水的干海绵。
红光瞬间暴涨。
光芒把周围灰蒙蒙的海面照得通红。
像是在海面上铺了一层黏稠的血水。
一个直径超过上百米的巨大血色法阵,在海面上空轰然成型。
阵法里全是扭曲的远古符文。
像一群红色的水蛭在互相吞噬爬动。
空气变得黏稠。
一股强制压迫的因果力量在半空中凝聚。
老者额头上渗出黄豆大的汗珠。
汗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流进他的眼睛里。他连眼都没眨。
双手猛地向下一压。
“远古主仆契约,结!”
巨大的血色法阵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压向海面上的那根黑色龙须。
马里亚纳海沟。
万米深渊之下。
陆渊还在睡觉。
他正盘绕在火山口边缘。
腹部的鳞片贴着温热的岩床,睡得很沉。
海面上那一缕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契约波动,顺着因果线,像一粒灰尘落在了他的背鳞上。
那是一种试图强行建立主从关系的下等法术。
陆渊连眼皮都没动。
巨大的鼻腔里依然平稳地喷吐着白色的气流。
但深海里那股属于纯血远古龙族的护体威压,被这粒灰尘触发了。
威压没有实体。
它仅仅是本能地顺着那条因果线,轻飘飘地反弹了回去。
海面上。
血色法阵距离黑色龙须还有最后三十米。
“砰。”
一声干脆的碎裂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刺目的能量光柱。
上百米宽的主仆契约法阵,就像一面被八十磅大锤狠狠砸中的劣质窗玻璃。
当场炸得粉碎。
碎裂的红光变成漫天细小的光点。
不到半秒钟,就被海风吹得干干净净。
半空中的那块古老兽皮“哧”地一声烧了起来。
绿色的火苗一闪而过。
化作一团黑灰,洋洋洒洒落在钢铁甲板上。
反噬来了。
无形的因果线顺着法阵连接的根源,带着远古龙族的残存威压。
狠狠倒灌进御兽宗主的脑门。
老头身子猛地一僵。
他双手还保持着往下压的结印姿势。
手指僵硬得像十根干枯的树枝。
嘴巴张得老大,能看到里面发黄的后槽牙和厚厚的舌苔。
“呃……”
他喉咙里挤出半声怪异的嘶鸣。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眼白翻了上来。
黑色的瞳仁完全陷进上眼皮里,只剩下大片布满红血丝的眼白。
他像一根木头桩子一样,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吧唧。”
后脑勺重重砸在钢板上。
砸出一个带血的肿包。
他没喊疼。
双腿在甲板上像踩缝纫机一样疯狂抽搐。
布鞋踢在钢板上,发出凌乱的哒哒声。
一大口白沫从他嘴里涌出来。
白沫顺着下巴上的山羊胡往下滴拉。
混合着海风里的盐巴味,糊了他满脸。
“阿巴……阿巴……”
老头嘴角歪斜。
一滴浑浊的口水拉着长丝,挂在下巴上。
他的脑髓在刚才那一瞬间,被龙威的反噬搅成了一锅浆糊。
这位活了千年的御兽宗主。
彻底变成了一个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的傻子。
甲板上死一样的安静。
警卫员们端着步枪,枪口还指着地上那滩白沫。
有人咽了一口唾沫。
吞咽声在风里听得清清楚楚。
顾星海咬着那根没点燃的烟。
他低头看着还在咳血的剑修。
又看了看旁边抽搐流口水的御兽宗主。
两个隐世高人,一个残废,一个变傻。
连老祖宗掉下来的一根腿毛都没碰到。
顾星海把嘴里的烟拿下来。
两根手指用力,把烟卷揉碎。
碎烟丝顺着风飘进海里。
他彻底明白了。
传统修仙界那套花里胡哨的东西,在华夏图腾面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帮老古董,连给那条黑龙当口粮都不够格。
顾星海转过身。
军靴踩得钢板通通作响。
他大步走进指挥室。
拉开椅子,一把抓起操作台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下达了一个倾尽龙国举国之力的宏大工程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