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无菌手术室外的宽敞回廊里,光线明亮。
老赵端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笑呵呵地凑到陆峥身边,压低了嗓音。
“他们啊,就为了看您握一次手术刀。”
陆峥透过防爆玻璃,看着走廊外那群席地而坐的年轻人。
金发碧眼,高鼻梁。
有的捧着厚厚的医学原典,有的拿着平板电脑疯狂记笔记。他们穿着考究的定制西服,胸前却都挂着江州一院最低级别的“规培生”胸牌。
李锐从后头挤过来,满脸压抑不住的得意。
“师父,您是不知道这帮人以前有多狂。”
他指着窗外一个正啃着干面包的红发青年,“那个,哈佛医学院连拿三年全额奖学金的天才。上个月辞了北美顶级私人医院的百万年薪,跑来咱们这儿申请打杂。”
老赵吸溜了一口枸杞水,接茬道:“可不是嘛!还有左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黄毛,伦敦皇家外科协会的金奖得主。昨天为了抢一个给您洗手术器械的名额,差点跟人打起来。”
陆峥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曾几何时,龙国的医生想去海外顶尖机构进修,还得看人家的脸色,忍受各种隐形歧视。
如今风水轮流转,江州特需中心,成了全世界医学天才挤破头都想进的朝圣地。
“别把他们当大熊猫看。”
陆峥收回视线,语气平静,“既然挂了咱们江州的牌子,就得守咱们的规矩。不管是哈佛还是皇家,在这里,达不到标准一样去门诊刷马桶。”
“那是自然!”李锐挺起胸膛,“咱们现在的考核标准,比世界联合会还要严苛三个档次。”
“走吧,进去看看。”
陆峥抬手推开一号观摩室的厚重隔音门。
观摩室内呈现出阶梯状。
此刻,十几名经过层层筛选的顶尖中外医学生,正坐在单向透视玻璃前,屏气凝神地盯着下方的手术台。
下方的手术室里,无影灯明晃晃地亮着。
今天主刀的,正是北美公认的百年一遇的外科天才,亚当。
此时,他正在进行一台极高难度的脑干微小血管瘤摘除术。
亚当满头大汗,眼睛死死贴在医用显微镜的目镜上。
他的双手确实稳,持针器在不足两毫米的血管缝隙间穿梭。银色的缝合线在血肉中拉出一道道残影,动作流畅得像是在刺绣。
“完美!这手速简直不是人类能达到的。”
观摩席上,一个金发女生忍不住小声惊呼,眼里满是崇拜。
李锐也微微点头:“师父,亚当这小子的基本功确实扎实。三分钟缝合了微小动脉,滴血未漏。”
陆峥没有说话。
他拉过一张转椅坐下,目光没有看屏幕上的放大画面,而是直勾勾地盯着亚当持针的手腕。
下面的手术台上,亚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放下持针器,准备让助手进行最后的头骨闭合。
“停。”
陆峥修长的手指,按下了桌上的全频麦克风按钮。
一个低沉、冷峻的单音节,瞬间通过扩音器在下方的手术室里炸响。
亚当浑身一震,手里的镊子差点掉在托盘上。
他猛地抬起头,隔着单向玻璃看向二楼的观摩室,眼神里透着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不服气。
“陆先生。”
亚当用生硬的中文对着麦克风抗议,“我已经完成了血管吻合,血流动力学测试完全正常。您为什么要叫停?”
观摩室里的外国天才们也面面相觑,搞不懂这位传说中的东方神医在挑什么毛病。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教科书级别的完美缝合了。
陆峥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的血流测试现在是正常的,但三个小时后呢?”
陆峥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调出第七针到第九针的显微回放。”
旁边的主治医生赶紧敲击键盘,大屏幕上立刻给出了缝合部位的极限特写。
陆峥指着屏幕,语气冷得像冰。
“你的持针器握得太死。为了追求速度,你在打结时,手腕的转动角度偏了三度。”
亚当不服气地咬着牙:“三度而已!在微创领域,这完全在容错率之内!”
“容错率?”陆峥嗤笑一声,“这里是脑干!你看看第七针的受力点。缝合线右侧的张力,比左侧大了两克。”
亚当愣住了。
他赶紧凑到显微镜前,仔细观察那个微小的线结。
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他的无菌手术衣。
在显微镜五十倍的放大下,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缝合线右侧,确实将脆弱的血管壁勒出了一道肉眼极难察觉的微小褶皱。
“这两克的张力差,会导致血液在流经褶皱时产生微小的涡流。”
陆峥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字字如锤。
“二十四小时后,这里必定会形成微小血栓。患者会死于术后突发的脑梗。”
亚当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手术台旁的高脚凳上。
他引以为傲的天赋和技术,在陆峥这双犹如x光般毒辣的眼睛面前,被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陆、陆先生……”亚当的声音颤抖了,“我该怎么补救?”
“把针拆了。”
陆峥站起身,走到玻璃前,“换三指捻转法。拇指和食指发力,中指做轴。别用手腕去抗那股劲,靠指腹的摩擦力带线。”
亚当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发抖的双手。
他按照陆峥说的方法,重新拿起持针器,手指微调了发力姿势。
奇迹发生了。
原本僵硬的器械,此刻就像长在了他的指尖上。仅仅是一个发力习惯的改变,缝合线穿过血管壁时,竟然顺滑得没有任何阻力。
张力完美平衡,血管壁平整如初!
亚当死死盯着显微镜下的画面,激动得浑身发抖。
“天呐……这简直是魔法!我感受到了肌肉纤维的呼吸!”
他猛地抬起头,对着二楼观摩室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深深鞠了一躬。
“师父!”
亚当用蹩脚的中文,喊得歇斯底里,“您才是真正的医学之神!我服了,我彻底服了!”
观摩室里的那群海外天才,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看着陆峥的背影,眼神中的狂热简直像是在看上帝。一句话,就突破了现代外科微操的物理极限,这颠覆了他们十几年来的医学认知。
陆峥关掉麦克风,转过身。
他看着这群眼含震撼的年轻人,眼神深邃而庄重。
“别一口一个神。在这栋楼里,只有治病救人的大夫。”
陆峥环视全场,声音沉稳。
“二十年前,西方的医学标准是全球的铁律。龙国的医生只能跟在你们屁股后面捡残羹冷炙。”
“但现在,规矩由江州来定。”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向你们炫耀技术。”
陆峥指了指脚下的这间一号手术室。
“这套盲缝手法、肌肉控制技巧,不是我陆峥个人的私有财产。它属于真正想从死神手里抢人的医生。”
李锐和老赵对视一眼,眼底泛起激动的水光。
“从明天起,一号手术室的主刀位,向你们所有人开放竞争。”
陆峥双手猛地撑在桌面上,气场全开。
“我要培养的,不是只会顶礼膜拜的信徒。我要的,是一支能够超越我、横扫全球病魔的黄金军团!”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砸在每一个年轻人的心头。
没有技术封锁,没有门户之见。
这位站在医学巅峰的男人,竟然要亲手打造一个属于全人类的医疗乌托邦。
短暂的死寂后,观摩室内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几个金发碧眼的留学生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拼命鼓掌,手掌都拍红了。
“师父,您今天这番话,得写进咱们一院的院史里!”
李锐抹了一把眼角,胸膛剧烈起伏着。
陆峥笑了笑,刚准备转身去喝口茶润润嗓子。
“呜——呜——呜——”
刺耳的红色警报声,突然在宽敞的走廊里凄厉地炸响。
墙壁上的应急红灯疯狂闪烁,将整个回廊映得一片血红。
这是特需中心级别最高的急诊警报。只有致死率超过百分之九十的极危重症,才会触发。
走廊里的医生护士瞬间加快了脚步,推车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滚出急促的噪音。
老赵手里的保温杯猛地一抖,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陆主任,急诊科刚送来一个连环车祸的重伤员!钢筋贯穿胸腔,心包大出血,血压已经掉到三十了!”
“通知血库备血,把二号抢救室空出来。”
陆峥眼神一凛,瞬间进入了战备状态。
李锐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无菌帽戴上,准备跟在陆峥身后去打下手。这半年里,遇到这种必死局,一直都是陆峥亲自上台力挽狂澜。
但这一次,陆峥的脚步在玻璃门前停住了。
他没有去拿自己的手术衣,而是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李锐的肩膀上。
力道很重,带着沉甸甸的托付感。
“师父?”李锐愣了一下。
陆峥看着他那双略带慌乱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鼓励的笑意。
“去吧,这台手术你来主刀。让我看看你这半年的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