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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某人被停职审查的消息,是第三天传到镇上的。

先是省城的报纸,登了一条豆腐块大的消息:“省商业局干部魏某,涉嫌受贿,已被停职审查。”接着,秦志远的电话,就打到了铺子里:“一鸣,魏某人出事了,省纪检委查他,查得正紧。他这些年收的礼、走的人情,全被翻出来了。”

“秦科长,”陈一鸣道,“那佟家,”

“佟家跑不了。”秦志远道,“魏某人跟佟家的往来,账上写得清楚。省纪检委顺着魏某人这条线,已经查到佟老爷子头上了。一鸣,你等着看,这一回,佟家那棵大树,是彻底倒了。”

挂了电话,陈一鸣站在铺子门口,望着省城的方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想起七年前那个秋天,他被五花大绑押出镇子的时候,佟家的靠山,还高高地立着;他想起这大半年,佟家一次又一次,把他往绝路上逼。如今,那座山,塌了。

“一鸣,”廖师傅走过来,道,“魏某人,倒了?”

“倒了。”陈一鸣道,“师傅,佟家的靠山,没了。”

“没了,”廖师傅沉默了一会儿,“一鸣,师傅活了半辈子,见过不少人倒台。可这一回,不一样,佟老爷子,是当年栽我的那个人。他倒台,师傅心里,说不出是痛快,还是别的什么。”

“师傅,”陈一鸣道,“您的心事,我懂。这二十年,您背着一个‘偷配方’的名声,抬不起头。如今,栽赃您的人,要倒台了,您该痛快。”

“是该痛快。”廖师傅道,“可真到了这一天,师傅反倒觉得,没多大意思了。一鸣,你记住,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争到最后,都是一抔土。佟老爷子争了一辈子,争了个什么?争了个晚景凄凉。咱不学他。”

“师傅,”陈一鸣道,“咱不学他。咱做咱的卤味,熬咱的老汤,踏踏实实,过日子。”

“对。”廖师傅道,“踏踏实实,过日子。”

省城那头,佟家,却过不了踏实日子了。

佟老爷子坐在后院的太师椅上,听着前头店堂里空荡荡的动静,手里攥着一封信,那是省纪检委的传唤通知。通知上说,让他明日上午,到省纪检委,说明情况。

“爹,”佟文轩站在门口,声音发颤,“省纪检委,传唤您?”

“传唤。”佟老爷子道,“文轩,魏某人倒了。咱家,跟着他,也要倒了。”

“那,那咱怎么办?”

“怎么办?”佟老爷子苦笑,“文轩,爹问你,爹这一辈子,给你攒下的,是什么?”

“是,德顺斋的买卖?”

“买卖?”佟老爷子摇头,“买卖,是死的。爹给你攒下的,是人情,是跟魏某人、跟省城各色人等的交情。可如今,魏某人倒了,那些交情,全成了催命的符。爹去省纪检委,交代清楚了,咱佟家,还能留个清白名声;交代不清楚,”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爹,”佟文轩“扑通”一声,跪下了,“都是儿子无能,儿子没能保住咱家的买卖,没能替您分担,”

“起来。”佟老爷子道,“文轩,你起来。爹不怪你。爹怪自己,当年,要不是爹动了那个歪心思,栽赃廖师傅,咱佟家,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一步。一步错,步步错,爹这辈子,错就错在,当年那一步。”

“爹,”

“文轩,”佟老爷子道,“爹去省纪检委之前,有句话,你记着,咱佟家,做人可以输,做买卖可以输,可这最后一步,不能再走错。该交代的,爹都交代;该认的,爹都认。你往后,别学爹,干干净净做人,比什么都强。”

佟文轩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第二天上午,佟老爷子一个人,去了省纪检委。他没有让文轩跟着,他说,这是他自己欠的账,该他自己去还。

佟老爷子去省纪检委那天,省城下着雨。

他穿着那件旧棉袍,撑着一把黑伞,一步一步,走在省纪检委门口的石板路上。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打湿了他的鞋面。他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提着那包料,走进红旗饭店的后厨,把料,藏进了廖师傅的灶台底下。

一步错,步步错。

“佟掌柜,”省纪检委的同志迎出来,“您来了。请进。”

“来了。”佟老爷子收了伞,把伞靠在门边,“同志,我该交代的,都带来了。”

他进了门,坐定,把德顺斋跟魏某人的往来账目、周记的款项、这些年送的礼、走的人情,一五一十,都说了。省纪检委的人,记了整整一下午。

“佟掌柜,”末了,省纪检委的同志道,“您交代得,很彻底。您放心,您主动交代、态度诚恳,我们会,从宽处理。”

“从宽,”佟老爷子道,“同志,我不图从宽。我图的是,心里踏实。这二十年,我藏着掖着,夜里总睡不踏实,梦见那包料,梦见廖师傅站在雪地里,看着我。如今,都交代了,我反倒,睡得着了。”

出了省纪检委的门,雨还在下。佟老爷子站在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佟老爷子交代完,从省纪检委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个弯,去了德顺斋的老店址,店门,还锁着;招牌,还挂着。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头一回站在这门口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黄昏。

“佟掌柜,”门房的老头迎出来,“您,回来了?”

“回来了。”佟老爷子道,“老张,这店,往后,怕是开不成了。”

“开不成了?”老张愣了,“佟掌柜,咱德顺斋,可是省城头一份的卤味店,咋就,开不成了?”

“开不成,是我的事。”佟老爷子道,“老张,你在店里,干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了。”老张道。

“十五年,”佟老爷子道,“老张,这些年,委屈你了。店关了,你往后的生计,我安排,我在老家的老屋,还空着三间,你要是愿意,去那儿,帮我看着院子,工钱,照旧。”

“佟掌柜,”老张的眼圈,红了,“您都这样了,还惦记着我,”

“惦记你,是应该的。”佟老爷子道,“你跟我十五年,我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如今,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老张,往后,咱爷俩,回老家,过安生日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