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家诬告廖师傅的事,省食品公司虽然撤了调查,可风声,却传开了。
“听说了吗?德顺斋佟家,告人家一鸣食品坊的廖师傅偷配方,结果查出来,是冤枉的,是诬告!”“可不是嘛,佟老爷子都让请去谈话了。”“这佟家,也是,自家都火烧眉毛了,还顾着咬别人。”
德顺斋的生意,本就冷清了大半,这一下,更是门可罗雀。佟老爷子坐在后院的太师椅上,听着前头空荡荡的店堂,心里说不出的憋闷。
“文轩,”他道,“省食品公司那边,还有信儿吗?”
“没有。”佟文轩道,“爹,周处长那头,账还没销呢,我昨儿去公司,人家连门都没让我进。”
“连门都不让进,”佟老爷子长叹一声,“我佟家,在省城经营二十年,头一回,吃这样的闭门羹。”
“爹,”佟文轩道,“要不,咱把周记那笔账,交出去?”
“交出去?”佟老爷子道,“文轩,你糊涂!那笔账,交了,就是坐实了咱跟周满仓串通,你爹这二十年的名声,就完了!”
“可爹,咱不交,人家也在查啊!”
“查归查。”佟老爷子道,“只要咱咬死了不认,谁能拿咱怎么着?”
佟文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一回,怕是咬死了,也过不去了。
而此刻,县里,刘所长也在说佟家的事。
“一鸣,”刘所长道,“周满仓那案子的卷宗,地区检察院看了,又翻出一笔账,周满仓的黑账上,有一笔三千块的款子,是汇给省城一个姓‘魏’的。地区那边查了,这个魏某人,是省商业局的干部,分管食品口。”
“省商业局的干部?”陈一鸣道,“佟家的靠山,就是他?”
“十有八九。”刘所长道,“周满仓给魏某人汇钱,图什么?图的是,让魏某人在上头,替周记、替德顺斋,说句话。如今周满仓倒了,这笔款子,就成了魏某人受贿的证据。地区检察院,已经立案了。”
“立案了?”陈一鸣道,“那佟家,”
“佟家跟周满仓,账上往来不少。”刘所长道,“魏某人要是倒了,佟家那棵大树,也就连根拔了。一鸣,你等着看,这一回,省城的水,要浑了。”
“刘所长,”陈一鸣道,“周满仓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
“下月初八。”刘所长道,“地区法院,定了日子。开庭那天,你得出庭作证。”
“好。”陈一鸣道,“我准备着。”
晚上,陈一鸣回到铺子,苏晚晴迎出来:“一鸣,今儿县里有人来找你,说是地区检察院的,姓徐,让我给你带句话。”
“地区检察院?”陈一鸣一愣,“他找我做什么?”
“他说,”苏晚晴道,“让你明儿上午,去县招待所一趟,有事问你。”
“问我?”陈一鸣想了想,“我如今,平反了,是受害的一方,检察院找我,怕是问周满仓的案子,或者,问佟家的账。”
“一鸣,”苏晚晴道,“会不会有麻烦?”
“不会。”陈一鸣道,“我坐过七年牢,如今翻了案,检察院找我,是把我当证人,不是当嫌犯。明儿,我去会会这位徐同志。”
第二天一早,陈一鸣赶到县招待所。一个穿灰制服、戴眼镜的中年人,在门口等着他:“陈一鸣同志?我是地区检察院的徐为民。周满仓案,有些情况,想跟你核实一下。”
“徐同志,”陈一鸣道,“您问。”
“周满仓的黑账上,”徐为民道,“有一笔款子,是汇给省城魏某人的。你知不知道,这魏某人,跟佟家,是什么关系?”
“听说过。”陈一鸣道,“佟老爷子在省城经营二十年,上头有人照应。这魏某人,怕是佟家的靠山。”
“靠山?”徐为民道,“佟老爷子,认不认这个靠山,我们查了,他咬死了不认。可周满仓的账,写得明白,这三千块,就是给魏某人的。陈一鸣同志,你是受害人,也是证人,开庭那天,要是有人问起这笔款子,你愿意作证吗?”
“愿意。”陈一鸣道,“徐同志,我坐了七年牢。如今翻了案,我比谁都盼着,让该担责的人,担起责来。”
“好。”徐为民点了点头,“陈一鸣同志,你这七年,冤了。这桩案子,地区检察院,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陈一鸣出了招待所,站在县城的街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七年前,他被人栽赃,坐了牢;七年后,他翻了案,还要亲手,把栽赃他的人,送进牢里。
他正想着,目光忽然一凝,街对面,一个戴草帽的人,正低着头,快步走过。
又是那顶草帽。
陈一鸣的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县法院门口那个消失的背影,一样的草帽,一样的步态。他正要追上去,那人一拐,进了巷子,不见了。
“这草帽人,”陈一鸣轻声道,“到底是谁?”
陈一鸣回到镇上,把徐为民的话,跟廖师傅说了。
“徐同志说,”他道,“周满仓的黑账上,那三千块,是给省城魏某人的。魏某人,是省商业局的干部,分管食品口。佟家的靠山,八成就是他。”
“魏某人,”廖师傅想了想,“一鸣,我在红旗饭店的时候,听说过这个人,他是省商业局的,管过一阵子饭店口。佟老爷子当年,跟他是走得近。这么说来,佟家在省城这二十年,不是白混的。”
“师傅,”陈一鸣道,“魏某人要是倒了,佟家就彻底完了。”
“倒了,是他该倒。”廖师傅道,“一鸣,你记住,这世上的事,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佟老爷子当年栽我的赃,如今,自己栽进去了。魏某人替佟家遮风挡雨二十年,如今,也该轮到他自己,尝尝风雨的滋味了。”
陈一鸣从招待所出来,心里琢磨着徐为民的话,走了神,差点撞上迎面来的自行车。骑车的是个穿灰褂子的中年人,跳下车,打量了他一眼:“同志,您是,一鸣食品坊的陈掌柜吧?”
“您是?”
“我姓方,在县供销社上班。”那人道,“陈掌柜,您翻案的事,全县都传遍了,都说您冤了七年,总算翻了。您那卤味坊,往后,在县城,可有得做了。”
“承您吉言。”陈一鸣道。
“陈掌柜,”方同志压低声音,“我多一句嘴,您如今翻了案,名声大了,可盯着您的人,也不少。周满仓倒了,可他在县城那些年,交下的‘朋友’,还不少。您往后开分号,多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