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收前五天,郑守业又来了一趟白鹭乡。
这一回,他不是来找陈默是来找牛振邦。他在牛振邦办公室坐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郑守业进办公室的时候还带了两盒茶叶说:“是尝尝农垦公司的茶。”
牛振邦没收推了回去说:“郑经理茶,我这儿有白鹭毛峰够喝。你的茶留着招待客人吧。”
郑守业脸上挂不住把茶放在桌上说:“牛乡长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是啥贵重东西。”
牛振邦说:“郑经理心意领了东西不能收。咱们是公家单位有规矩。”郑守业没再坚持讪讪地把茶收了回去。
两人坐下郑守业说:“了半天的农垦公司项目末了绕到了茶厂上。”他说:“牛乡长茶厂这一年,办得红火。我寻思着农垦公司跟茶厂是不是能合作合作?河滩地那片荒着可惜。要是农垦公司出人出力帮茶厂把地种起来秋后分账两下都合适。”
牛振邦打着太极说:“郑经理合作的事是好事。可眼下茶厂正忙着验收别的事都得往后排。等验收过了再说。”
郑守业说:“那是那是。验收是大事。我就是提前打个招呼。”
出了办公室郑守业在走廊上跟陈默打了个照面。他说:“陈同志听说茶厂要过省里的验收了?恭喜恭喜。往后白鹭毛峰怕是要在省里挂上号了。”
陈默说:“郑经理挂不挂号是省里的事。厂子该咋办还咋办。”
郑守业说:“陈同志你这话见外了。咱都是白鹭乡的人茶厂好了乡里也好。往后农垦公司跟茶厂说不定还有合作的机会。”
陈默笑了笑说:“郑经理合作的事等验收过了再说。”
郑守业走后牛振邦把陈默叫到办公室把茶叶的事、合作的话都学了一遍。末了他说:“小陈郑守业这回来话里话外是探咱的底。他说农垦公司想跟茶厂合作承包河滩地的种植。我没应也没拒跟他打了半天太极。”
陈默说:“牛乡长他这是两手准备。验收要是过了他就来合作分一杯羹,验收要是砸了他就来看笑话。”
牛振邦说:“那咱咋办?”
陈默说:“以静制动。他探他的底咱备咱的课。验收那天咱把该说的话都说到位。他再能说也说不过事实。”
牛振邦说:“小陈我还有个担心。郑守业说合作是明的。可他暗地里会不会又放啥坏水?上次马会计放谣言是软的,这回会不会来硬的?”
陈默说:“牛乡长他再硬也硬不过政策。河滩地有县里的文件,茶厂有省里的验收。他硬来就撞在政策上。他要是软来咱就摊开账本让他无话可说。”
牛振邦点了点头说:“行。你心里有数我就放心了。验收那天我跟老孙都到场。你只管汇报别的交给我们。”
陈默说:“谢谢牛乡长。”
晚上陈默把汇报材料又改了一遍。他把一年的事梳理成三条线:头一条,茶厂复产,从停产、欠贷到春茶翻身、秋茶收官,第二条,河滩地保卫,从征用纠纷到政策依据到防汛护堤,第三条,村集体受益,周边四村卖茶青的收入工人的工资学校的资助。
写头一条线的时候他想起去年冬天厂子停产侯耀先蹲在锅台前一根接一根抽烟。写第二条线的时候他想起河滩地上那一场一场的会想起郑守业那张脸想起佟守义那封整改通知。写第三条线的时候,他想起张大富捧着茶青钱数了又数的样子想起郑小满作文里那句“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写着写着他停下笔。他想着这三条线不光是他陈默的路子是白鹭乡的路子是二十三个工人、四个村、上千口人的路子。路子蹚出来了省里的人自然会看见。
写材料写到半夜他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被冷风冻醒。他起身把窗户关上又坐下。他想着验收那天他得把这三条线讲给省里的人听,他想着讲的时候不能背稿子得讲日子,讲侯耀先蹲在锅台前的日子讲老五扛沙袋的日子讲张大富数钱的日子。
他想着日子是活的稿子是死的。省里的人要听的是活的。
他又把稿子翻到第一页,在边上写了一行小字:少念稿多讲事。讲事的时候看着人的眼睛。
他放下笔望着窗外。夜色深了白鹭河的水声远远地传过来哗啦哗啦的。他想着验收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想着他这一年的答卷就要交了。答卷交上去是优是劣就看省里的人咋批了。
验收前三天,方科长又来了一趟。
这一回,他看了整改后的河堤又翻了防汛记录说:“陈同志整改通知虽然撤了可河滩地这一块,省里的人要是问得细你还得有话答。”
陈默说:“方科长我有话答。地是茶厂的地堤是工人垒的堤账是公开的账。三样,都经得起问。”
方科长点了点头说:“行。你能答上来我就放心了。”他走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陈同志我跟你说句实话。佟局长发那份通知也不是冲你个人。县里的试点多了都盯着省里的政策。你们要是立住了别人就有话说了。”
陈默说:“方科长我明白。政策就一份,谁都想要。可政策给谁得看谁把事办实了。”
方科长没再说话走了。
验收前两天牛振邦带着老孙把河堤、车间、茶园又走了一遍。
老孙蹲在排水口看了半天说:“排水口改得对汛期倒灌的毛病算是根治了。”
牛振邦说:“老孙你这话到时候当着省里的人也这么说。”
老孙说:“那是自然。堤是实的俺就说实的。”
验收前一天,陈默把二十三个工人召集起来说:“各位师傅明天省里的人来验收。咱不慌也不虚。省里的人看啥咱就亮啥。账在桌上,地在堤上,人在车间里。都是实的怕啥?”
老五说:“陈同志俺们不慌。俺们这一年一天都没白干。省里的人来了俺们就把干过的活给他们看。”
陈默说:“好。明天咱一起,把这一年,交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