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
屋里静了很久,只有老爷子粗重的呼吸声。
他盯着桌上的白瓷碗,眼神发直。一边是两个儿子的前程,一边是林家的脸面,还有对老二的那点愧疚,翻来覆去地在心里搅。
断亲,说出去太难听了。可不断亲,俩儿子就得去大西北挖沙子,这辈子就毁了。大儿媳三儿媳肯定要改嫁,大宝二宝也得跟着走,老大老三家就散了。
孰轻孰重,其实根本没得选。
“……签。”
良久,老爷子才憋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木头。
他闭上眼,两行老泪顺着皱纹流了下来,砸在衣襟上。
“我签……但你得说话算话,谅解书必须出,让你大伯三叔平平安安回村。”
“放心,我说话算话。”林愁点点头,起身从抽屉里拿出纸笔。
纸是供销社买的大白纸,笔是钢笔。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断亲书的内容都想好了。
他俯身趴在桌上,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内容很简单:
立断亲书人林愁,因与祖父林满仓、大伯林建国、三叔林建业素来情分淡薄,且对方多次侵占亡父遗留财产、骚扰自身生活,今自愿断绝与林家屯林家所有亲属关系。此后婚嫁丧娶、生老病死,各不相干。空口无凭,立字为证。
写完,他又在下面写了见证人:林广才。
然后把纸推到老爷子面前:“您看看,没问题就按手印。广才叔,麻烦您当个见证人,也签个字。”
林老爷子拿起纸,手抖得厉害,看了半天,每个字都认识,凑在一起却像针扎眼睛。
断亲……
真要断了。
老二这一脉,就算是彻底跟林家没关系了。
他心里又酸又涩,堵得慌。想当年老二出生的时候,他也高兴过,也疼过。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爹……”老爷子喃喃着,“儿子不孝,没管好家里的人,对不住老二……”
他念叨着,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印泥里蘸了蘸,重重地按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红手印歪歪扭扭,像一道伤疤,刻在纸上,也刻在了这段亲缘里。
林广才也硬着头皮签了字,按了手印。
他心里清楚,这断亲书签了,林家屯林家跟城里这一脉,就算彻底断了。以后村里谁也不能再打着林建军、林愁的旗号说事了。
他也算是见证了林家这桩丑事。
把断亲书折好收起来,林愁站起身:“行了,事谈完了。您二位先去街道办等着,我收拾一下就过去。谅解书我出了,人你们就能领走。”
“那……那钱……”老爷子犹豫着问,“八百块钱,我们回去凑凑,过两天给你送过来……”
“不用过两天。”林愁打断他,“人领走之前,钱必须到位。我信不过你们。让大伯三叔把钱拿出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谅解书。”
他可没那么好心,先放人再等钱。真放回去了,俩口子一哭二闹三上吊,钱还不知道猴年马月能要回来。
老爷子脸一红,也知道自己这边理亏,只能点头:“行……我让他俩把钱带上。”
俩人也没脸多待,起身就往外走。走到院门口,老爷子回头看了一眼,想再说句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低着头走了。
走出去一段路,爷爷回头望向了自己这二儿子留下来的孙子自己原本上名义上的孙子。
“孙啊,你这大伯和三叔不做的但小时候你姑姑对你还是很好的。”
“放心有些事儿啊,我比您会做人,想多活几年呢,您就少搭理我就对了。还有,既然亲已经断了以后?每个月的月养老钱就没了过两天儿,我回林家屯儿一趟,有点儿事儿要办,但在回去之前,管好你那大儿子跟三儿子我现在穷得一贫如洗,明白吗?”
老爷子虽然不知道自己这位孙子究竟想干些什么。但现在一方面是在人家的地盘儿,另一方面,这孙子或许按老话来说,家里没个顶梁的,林家可能就真完了。所以说性格大变,那是一点儿都没说什么尊老爱幼人家老爷子甚至都觉得自己作为孙子出门在外说不定都会,踹瘸子,笑傻子,打老人,骂小孩儿真不像是个好孩子对于他说的这回林家屯儿一趟他现在也只能说是苦笑着点头,保证会尽可能地配合。毕竟现在面前这12岁的孩子已经不再是他老林家的孙子了。
院里扒着墙根的邻居见俩人出来,连忙散开,假装各忙各的,耳朵却都竖得老高。
等俩人走远了,大伙立刻凑到一起议论开了。
“真断亲了?”
“我瞅着像!老爷子脸都白了,低着头走的。”
“这林愁也太狠了,亲爷爷都能断亲……”
“狠啥啊?换你你也断!人家爹的卖命钱都被抢了,换我我也不认这门亲戚!”
“就是,换我我做得更绝!没让他俩蹲大牢就不错了。”
议论声里,有说林愁心狠的,也有说大伯三叔活该的,吵吵嚷嚷的,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院子。
易中海站在自家门口,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本以为乡下亲戚上门,怎么也能给林愁添点堵,最好闹得鸡飞狗跳,败坏败坏他的名声。没想到林愁这么干脆,直接断亲,还把老爷子怼得灰头土脸。
这小子,真是越来越难对付了。
他转身往后院去,得跟老祖宗说说这事,商量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林愁没功夫管院里的议论。
他锁好院门,揣着谅解书和断亲书,直奔街道办。
到了地方,李干事早就等着了。见他进来,连忙迎上来:“林愁,你可来了。你爷爷都跟我们说了,你看这事……”
“谅解书我带来了。”林愁把纸递过去,“人可以放,但钱必须当场退给我。八百块,一分不能少。”
“行,没问题!”李干事松了口气。
他就怕林愁咬死了不放人,真判了刑,事情反倒麻烦。毕竟是亲戚纠纷,能调解最好。
很快,林建国和林建业就被带了出来。俩人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蔫头耷脑的,没了当初上门时的嚣张气焰。
三天拘留所待下来,俩人早就吓破了胆。一听说能走,连连道谢,看都不敢看林愁一眼。
林建国磨磨蹭蹭地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过来:“侄儿……钱……八百块,你点点。”
林愁接过来,随手掂了掂,塞进包里:“不用点了。记住保证书,以后别再来找我。再让我看见你们出现在铜锣巷,就不是拘留这么简单了。”
“是是是!我们记住了!”俩人连忙点头,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老家。
跟老爷子汇合后,三人一刻都不敢多待,连夜去了长途汽车站,坐最早的一班车回了林家屯。
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灰头土脸,钱没捞着,还差点蹲大牢,连带着跟老二家彻底断了亲。这笔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处理完这事,林愁没直接回家,拐去了修理铺。
铺子里还有半台没修好的收音机,他忙活了半个钟头,把最后一点线路接好,试了试音,清晰得很。
收拾东西的时候,他从角落翻出了那块烈士牌。
红底金字,“革命烈士之家”,沉甸甸的。是前几天厂里派人送来的,他一直没顾上钉。
“也该挂起来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第二天一早,林愁找了锤子钉子,搬了个小板凳,把烈士牌端端正正钉在了跨院院门的正上方。
红牌子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金字熠熠生辉。
路过的街坊邻居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没人敢在牌子底下大声说笑。
这是国家给的荣誉,是林建军用命换的,也是林愁兄妹俩最硬的护身符。
以后再有人想打他家的主意,先得看看这块牌子,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钉完牌子,林愁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牌子,心里很平静。
父亲的荣誉,该亮出来了。
以前是没顾上,现在日子稳了,也该让父亲的名字,堂堂正正地挂在门上。
院里的人自然也都看见了。
贾张氏本来还想站在门口骂两句,一抬头看见那红牌子,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灰溜溜地回了屋。
易中海看着那块牌子,脸色更沉了。
这牌子一挂,以后再想动林愁,就更难了。
后院聋老太太拄着拐棍,站在屋门口望了半天,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小崽子,倒是会拿鸡毛当令箭。”老太太捻着佛珠,眼神阴鸷,“以为挂个牌子就没人能动你了?走着瞧。”
她就不信,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翻了天去。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她有的是法子,慢慢磨。
跨院里,林愁可没心思猜老太太的心思。
他正蹲在畜禽棚边,给猪添饲料。
空间里的玉米快熟了,等收了这茬,饲料就能自给自足,不用天天往外收草了。
妹妹放学回来,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身边:“哥,门口的牌子好漂亮!是爸爸的吗?”
“嗯,是爸爸的。”林愁摸了摸她的头,“以后有爸爸的牌子在,没人敢欺负咱们。”
“太好了!”小姑娘笑得眼睛弯弯的。
看着妹妹开心的样子,林愁心里也软了几分。
断了乡下的糟心亲戚,挂了父亲的烈士牌,院里的人暂时也不敢乱动,日子算是暂时安稳下来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聋老太太和易中海,不会就这么算了。
饥荒也越来越近了。
他得抓紧时间囤货、练手艺、攒家底,才能在接下来的风浪里,护着妹妹安稳度日。
夕阳洒在小院里,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