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铃响的时候,易中海还蹲在机修车间的墙角,脚边堆着俩废工件,指缝里夹着的烟烧到了烟屁股,烫得他猛地一哆嗦,才回过神来。
车间里的工人早走得七七八八了,机床的轰鸣声一停,空落落的,风从破窗户钻进来,卷着地上的铁屑打旋,刮得人脸生疼。易中海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起墙角的布袋子就往外走。
布袋子里装着他绕到合作社买的槽子糕,油纸包着,还热乎着,外加二两散装的茉莉花茶,纸包封着口,印着个红“茶”字。东西不算贵重,可在这年月,也算是拿得出手的伴手礼。
他今天是非找龙老太太不可了。
再这么任由闲话传下去,他这张老脸就彻底没地方搁了。厂里现在人人躲着他,徒弟都绕着走,再不想办法压下去,以后这车间、这院里,他都没法抬头做人。
龙老太太住内院东厢房,独门独院,台阶比别家高两层,黑木门擦得锃亮,门口还摆着俩石墩子,是以前老宅子留下的,透着股旁人没有的气派。易中海走到门口,先拢了拢中山装的领口,又捋了捋头发,才抬起手轻轻敲门,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恭敬。
“大娘,是我,中海。”
“进来吧,门没闩。”
屋里传来龙老太太慢悠悠的声音,带着点沙哑。
易中海推开门进去,一股暖烘烘的炭火味儿扑面而来。屋里生着白铜炭盆,火苗不大,却烧得旺。
龙老太太盘腿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串佛珠,慢慢捻着,银簪子挽着花白的发髻,穿着藏青色的大襟袄,洗得发白,却板正得很。看见易中海进来,眼皮抬了抬,下巴往炕边的杌子一努:“坐吧。大下班的,不在家吃饭,跑我这儿来干啥?”
“大娘,这不是有事儿求您来了嘛。”易中海赶紧把手里的点心、茶叶放在炕桌上,赔着笑坐下,“您尝尝,合作社刚出炉的槽子糕,还热乎呢。茶叶是新到的,您泡水喝。”
龙老太太瞥了眼东西,没说收也没说不收,佛珠捻得慢了半拍:“说吧,啥事儿。我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
易中海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叹了口气:“大娘,您是不知道,这阵子院里厂里的闲话,都快把我埋了!不就是看贾家孤儿寡母可怜,多帮衬了两把吗?结果外面传得那叫一个难听,说我拉偏架,说我护着姘头,说我逼着小姑娘拿口粮养外人……这都哪跟哪啊!我易中海干了一辈子事儿,行得正坐得端,临老了临这么一出,我这脸往哪儿搁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把车间里工人的疏远、徒弟的躲避、路上旁人的指指点点,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末了还叹了口气:“我自己倒是没啥,都这岁数了。可这不是败坏咱们95号院的名声嘛!以前咱们院年年是文明大院,现在倒好,外面人一提咱们院,都挤眉弄眼的,我听着心里难受。”
龙老太太静静听着,佛珠一直捻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易中海说完了,才慢悠悠开口:“我当多大点事儿。嘴长在别人脸上,人家爱说啥说啥,你堵得住人家的嘴?”
“大娘,这不是堵不堵的事儿啊。”易中海往前凑了凑,“再这么传下去,我在厂里都没法干活了。车间主任看我眼神都不对,再这么下去,说不定都得给我调去看仓库。您看,您能不能出面,找人说说?街道办那边,还有厂里杨厂长那儿,您说句话,比我跑十趟都管用。”
龙老太太手里的佛珠顿了一下。
她就知道,这事儿是来用人情的。
搁十年前,别说这点闲话,就是易中海真犯了点错,她一个电话打过去,厂里、街道办都得给面子。可现在不行了。
“中海啊,不是我不帮你。”龙老太太叹了口气,声音透着点疲惫,“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家那老头子走了多少年了?以前的老部下,退的退,调的调,哪还有那么大面子?就说厂里吧,以前老周在的时候,啥都好说。现在周老一派失势了,李怀德空降过来当厂长,还配了个新书记,杨为民说话都没以前好使了。我这张老脸,去说也未必管用。”
她说的是实话。
以前老伴在的时候,家里门庭若市,逢年过节门槛都能踏破。老伴走了,人走茶凉,一年比一年冷清。前几年还能说上几句话,这两年新领导上来,谁还认得你这老太太?
更别说前阵子院里失窃,她藏在墙根铁皮箱里的金条、玉器、银元,被偷了个干干净净,那可是她攒了一辈子的家底,连养老的钱都在里面。没了钱,也就没了打点的本钱,剩下的就剩点薄面人情,用一点少一点,她得留着自己养老用。
总不能为了易中海这点名声事儿,把仅剩的人脉都用光了。
易中海听她这么说,心里一凉,赶紧又往前凑了凑,语气更恳切了:“大娘,我知道您难。可我这实在是没辙了才来找您。您就帮我递句话就行,不用您费多大劲儿。街道办新来的王主任,还有厂里杨厂长,您老说句话,他们总得给您几分薄面。就说都是街坊邻里互相帮衬,别听外面造谣。”
他顿了顿,又加了句:“以后院里有啥事儿,您尽管吩咐我。跑前跑后的,我绝不含糊。”
龙老太太瞥了他一眼,心里明镜似的。
这易中海,说是为了院里名声,实则是为了他自己那张脸。再说了,他天天帮衬贾家,还不是为了拿捏着贾家,当他院里的帮手,巩固他一大爷的地位。
可转念一想,易中海在院里管事这么多年,确实也管用。院里啥事儿他都跑前跑后,自己一个老太太住院里,也少不了用他的地方。真把他逼得没脸了,以后院里也没个能用的人。
再说,这点事儿,也算不上多大的人情。
龙老太太沉吟了半天,才慢慢开口:“行吧,我给你走一趟。街道办那边,之前王桂香因为咱们院的事儿调走,新来的王建国,我以前跟他爹打过交道,薄面还有几分。厂里杨为民那儿,我也托人递句话。”
易中海眼睛立马亮了,赶紧站起身:“哎!谢谢大娘!谢谢您!我就知道您肯定有办法!”
“你先别谢早了。”龙老太太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我只是去说说,成不成我可不保。现在不比以前了,人情薄,没那么好使。你也别抱太大指望。”
“能成能成!您出面哪有不成的。”易中海赶紧陪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龙老太太没接话,端起炕桌上的茶缸喝了口茶,又抬眼瞅他:“中海啊,有句话我得说你。贾家那摊子事儿,你少管点。以前你帮衬帮衬,是那么回事儿。现在为了贾家,你自己名声都快搭进去了,值当吗?贾东旭是你徒弟,可你也管不了他一辈子。那张氏、秦淮茹,都不是省油的灯,你往里填多少,都是无底洞。”
“是是是,大娘您说得对。”易中海赶紧点头,“我以后注意。这不就是看他们可怜嘛。以后我少管就是了。”
话是这么说,心里可没这么想。
贾家是他一手扶起来的,是他在院里的左膀右臂,哪能说不管就不管。只要这次把闲话压下去,以后注意点方式方法,别落人口实就是了。
又唠了两句闲话,易中海见天色不早,赶紧起身告辞:“大娘,那我就不打扰您歇着了。您多注意身体,有啥事儿您喊我一声就行。”
“嗯,去吧。”龙老太太点点头,没下炕。
易中海带上门,轻轻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走在院里,天已经擦黑了,各家的烟囱都冒着烟,混着棒子面的焦香。他深深吸了口气,心里敞亮多了。
有龙老太太出面,这事儿指定能成。
等闲话压下去了,他还是那个受人尊敬的易大爷,还是95号院说一不二的一大爷。
至于贾家……他回头往西屋的方向瞥了一眼,屋里亮着昏黄的灯,隐隐传来棒梗的哭声,还有贾张氏的念叨声。
他摇了摇头,转身往自家走。
先把这阵风头熬过去再说。
反正有龙老太太兜着,天塌不下来。
屋里,龙老太太等易中海走了,才伸手拿过那包槽子糕,打开油纸,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甜得发腻。
她慢慢嚼着,看着墙上老伴的照片,叹了口气。
易中海啊,拎不清。
为了个贾家,把自己名声搭进去,值当吗?
她也就能帮这一次。
街道办那边,王建国多少得给点面子,毕竟以前他爹是老伴的老部下。厂里那边,也就跟杨为民递句话,听不听在他。
再多的人情,她不能动了。
剩的那点关系,得留着自己养老用。
真哪天自己动不了了,还得靠这点老关系,找人办事呢。
总不能全耗在易中海这点小事上。
龙老太太把剩下的槽子糕用油纸包好,放在炕桌里面,又慢慢捻起了佛珠。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窜起来,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这院里的事儿啊,以后还多着呢。
自己顾好自己,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