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着青砖巷瓦沉落时,聋老太太拄着拐棍,被一大妈半搀半扶着,一步三晃地踏出了95号四合院的后门。
白日里五部门联合上门、全院男丁被分批带走、街道办全员停岗的消息,像一块千斤巨石,砸得老太太半辈子的安稳彻底稀碎。她活了近七十年,见过战乱、见过改朝换代、见过多少风浪,从没像今天这样慌过指尖都在抖。
她很清楚,寻常的人脉、寻常的打点,在这种牵扯烈士、惊动军管、报社跟进的案子面前,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能救全院、救她自己的,只剩最后一张压箱底的底牌。
穿过两条僻静胡同,绕过岗哨查验的巷口,最终停在一座三进四合院的朱红门前。门墩是汉白玉的,院墙高筑,透着寻常百姓不敢靠近的森严。这里住着的,是建国前工业系统实打实的二把手周培公,退下来快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工业、政法、街道各条线,虎老余威在,四九城地界上,说句话依旧分量十足。
几十年前,周培公落难逃难,是当时还年轻的聋老太太藏了他三天三夜,送干粮送盘缠,救了他一命。这份恩情,周培公记了一辈子,也照拂了老太太一辈子。轧钢厂杨厂长是他一手提起来的,王桂香能坐稳街道主任的位置,也少不了这层关系的暗中铺路。
通报进去半盏茶的功夫,管家才引着两人进了内院。
正屋太师椅上,周老爷子穿着灰布中山装,头发花白,眼神却依旧锐利。看到老太太进来,他没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老嫂子,这么晚过来,是为了轧钢厂宿舍那摊子事吧。”
老太太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人家下午就全知晓了。她也不绕弯子,往前挪了两步,扑通一声就矮了身子,被管家伸手扶住。浑浊的老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声音发颤:“老领导,我知道这次事闹大了,院里的人混账,猪油蒙了心,可……可都是跟着我几十年的老街坊,您得救他们一命啊。”
周培公指尖叩着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冷得像冰:“救?怎么救?”
“吃烈士遗孤的绝户,贪了人家的抚恤金,占了人家的工位,软禁两个孩子半个月,最后一板砖把人脑袋都砸裂了。五部门联查,军管处盯着,中央日报的记者都去了医院,满城风雨。”
“不是我不帮你,是这件事牵扯太大,碰了英烈的底线,动了民心的根子。别说是我退了,就算我还在位置上,也不敢伸手压。我今天敢打招呼,明天举报信就能递到最高层,连我带全家,都得被你们这群人拖下水。”
话说得毫不留情,像重锤砸在老太太心上。她身子晃了晃,脸色惨白,却依旧咬着牙,攥住最后一丝希望:“老领导,我不求全须全尾地把人都保下来,我就求一条——别让他们挨枪子,别判重刑。当年我救您那回,从没求过您任何事,今天这是最后一件,求您了。”
屋内陷入长久的死寂。
周培公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想起当年逃难时那碗热粥,终究是叹了口气。他心里清楚,案子铁证如山,压是绝对压不住的,但凭着自己的余威,划一道底线、留一线生机,还做得到。
“我可以打几个招呼,死刑、重刑,一律不碰。”他最终开口,定下了整场风波的总基调,“但我只保命,不保身。想不坐牢、想全身而退,只有一条路——拿到那孩子的亲笔谅解书。”
“他松口,一切好说,从轻发落;他不松口,谁来说情都没用,该怎么判怎么判。”
老太太还想再求,周培公却摆了摆手,闭上眼:“去吧。这是我能做的极限了。回去告诉院里的人,自作自受,就得拿出诚意来赔。别再想着耍花招、走歪路,真把那孩子逼急了,谁都兜不住。”
这个龙老太太要走出院子的时候。
“老太太,您都这个年纪了,没事儿的话就别往外跑了天黑路滑,容易摔着腿。”
听到这话,原本的龙老太太身形更是佝偻了一分,他知道,这份恩情算是用完了。原本的三份恩情一份,用在了王主任那里,也是他来找这人打的招呼,把自己的成分从原本的大女主儿滑成了烈属五保户。
一份是易中海求到他,他用到了第二份的救命恩情杨厂长就此成为了他们背后的靠山。
当年的救命之恩,也是他的随手一份善意当时这人就说了可以答应他三件事情,这三件事情已经算是彻底做完。
从深宅大院出来时,夜风吹得老太太浑身发凉。命是保住了,可她心里清楚,想要让那个油盐不进、心硬如铁的林愁签谅解书,不扒几层皮、不倾家荡产,是绝不可能的。
一大妈搀着她往回走,一路小心翼翼地问:“老祖宗,咱们……咱们真要给那小崽子赔大钱?”
老太太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赔?不仅要赔,还要赔足、赔够、赔到他满意为止。”
“钱没了能再攒,人进去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她心里比谁都疼。疼那些攒了半辈子的金条银元,疼那块传了几代的古玉,疼自己几十年攒下的体面名声,一夜之间就要被院里这群蠢货败个干净。
回到95号院时,院里还亮着零零散散的灯,各家各户都没睡,哭声、叹气声、骂声隔着院墙飘出来,像末日降临。看到老太太回来,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几家主事的立刻围了上来,眼里满是期盼。
“老祖宗,怎么样?上面怎么说?”易中海声音发紧,他是主谋,也是最慌的那个。
老太太扫了众人一眼,语气沉沉:“命保住了。剩下的,全看你们自己的诚意。想不坐牢,就凑钱、凑东西,把林愁那孩子哄满意了,拿到谅解书,才算完。”
“不然,谁也救不了你们。”
一句话落地,院里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有人腿一软直接蹲在了地上,有人捂着脸呜呜地哭。他们当初瓜分林家东西、借粮抢钱、跟着起哄的时候,只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从没想过有一天要连本带利地吐出来,还要吐得倾家荡产。
易中海脸色灰败,拳头攥得死死的。他算计了一辈子,攒了一辈子家底,临到老了,竟然要栽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手里。
可他没得选。
牢狱之灾和倾家荡产之间,他只能选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