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涛一口气吃了十几个大汤圆,连汤底都喝了个干净。
他放下碗,打了个饱嗝:“奶奶这手艺,我在部队食堂吃了这么多年,没一个比得上的。”
“好吃就多吃点。”许秀娥指了指灶房,“锅里还有,你装点馅料带回去。这肉馅是我调的,现在天气冷不容易坏,你拿回去只要。”
姜涛连忙摆手,屁股从长条凳上抬起来半截。
“别别别,奶奶,我这连吃带拿的,像什么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许秀娥板起脸:“让你拿着就拿着。这馅拌面条、包饺子都行,就是肉馅放不久,你再拿点酸菜。以前小野也最爱吃我做的酸菜了。”
提到陆野,屋里的空气滞了一下。
姜涛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又恢复自然,只是声音低了一些:“我吃过陆哥以前带去军区的酸菜,可好吃了。”
许秀娥的手抖了一下。
她垂下眼皮,没看姜涛,只是撑着拐杖慢慢站起身。
“人老了,不中用,坐一会儿就腰疼。”许秀娥转过身,往里屋走,“爱红,给小姜装上。多装点。”
“哎,妈,我知道。”陆爱红应了一声,看着老太太的背影,叹了口气。
苏音正在收拾碗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知道,奶奶这是心里难受了。
老太太心里比谁都难受。
“嫂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姜涛有些局促地站起来,搓着手。
“没事。”苏音把碗叠在一起,“奶奶就是想孙子了。你能来,她其实很高兴。”
陆爱红拿了个干净的搪瓷罐子,去灶房装了满满一罐肉馅,又用油纸细细封好口,又装了一罐子酸菜。
“拿着。”陆爱红把罐子塞进姜涛手里,“这是老太太的心意,你要是不拿,她回头还得数落我。”
姜涛只好接过来。
“谢谢姑姑,谢谢奶奶。”
收拾完桌子,姜涛在屋里转悠了一圈,对苏音说:“嫂子,我想去看看陆哥。”
苏音把抹布挂在墙上,点了点头:“好。”
“我也去。”陆爱红解下围裙。
“丫丫,妈妈和姑奶奶带姜叔叔出去一趟,你在家陪太奶奶,好不好?”苏音隔着门帘喊了一声。
“好~”丫丫脆生生地应道,“妈妈早点回来。”
苏音回屋换了双厚实的棉鞋,又找出一件军大衣披在身上。
“走吧。”
三人出了门。
外头的雪停了。
通往半山腰的路不好走,积雪被踩实了,滑得很。
姜涛走在前面,时不时回过头伸手拉一把陆爱红。
姜涛踩了踩脚下的硬土,“以前陆哥跟我说,他小时候最喜欢在这山上跑,抓兔子,掏鸟窝。”
“可不是。”陆爱红喘着气,哈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那小子皮得很,三天两头不着家。有一回为了掏个麻雀窝,差点从树上摔下来,腿都摔瘸了,回家还不敢说,硬说是走路磕的。”
苏音跟在后面,听着他们聊陆野的小时候,脑海里浮现出陆野那张总是带着痞笑的脸,心里有些发酸。
“嫂子,陆哥以前给你写信,提过我没?”姜涛突然回头问了一句。
苏音回过神,紧了紧身上的大衣:“提过。说你饭量大,一顿能吃五个馒头。还说你睡觉打呼噜。”
姜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陆哥,咋净揭我短呢。”姜涛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还说啥了?”
“说你是个实诚人。”苏音继续说,“说把后背交给你,他放心。”
姜涛的脚步猛地顿住,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迈开步子。
三人不再说话,只剩下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
到了半山腰。
那座孤零零的坟茔出现在视线里。
苏音前两天刚来清理过,碑前的积雪不多。
姜涛快走几步,走到墓碑前。
他没说话,先是从挎包里掏出一瓶二锅头,拧开盖子。
“陆哥,我来看你了。”
姜涛把空酒瓶放在一边,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过了好一会,他才放下手。
他伸手摸了摸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
“陆哥,你不够意思啊。”姜涛像是平时在宿舍里聊天一样随意,“说好了回来一起喝酒,你自个儿先躺这儿了。”
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姜涛吸了吸鼻子,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放在碑头。
又给自己点了一根。
“队里挺好的,你别挂念。”姜涛吐出一口烟圈,“上次全军大比武,咱们团又是第一。那帮新兵蛋子,一个个嗷嗷叫,跟咱们当年一样猛。”
“对了,还有个事儿得跟你显摆显摆。”姜涛拍了拍大腿,“你那个五公里越野的记录,上个月让我给破了。。”
姜涛絮絮叨叨继续说:“不过啊,现在军区也变天了。”他叹了口气,“
老首长退了,新调来个首长,严厉得很。”
“听说是个狠角色,以前在南边打过仗,立过特等功的。”姜涛咂咂嘴,“叫顾振安。那气场,往那一站,咱们都不敢大声喘气。”
顾振安。
苏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姓顾。
“这首长多大年纪了?”苏音往前走了一步,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姜涛回头看了一眼苏音,也没多想,顺口答道:“看着五十多吧,身体硬朗得很。”
年纪对得上。
苏音藏在袖子里的手捏紧了衣角,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么厉害的首长,家里孩子肯定也很有出息吧?”
“那可不。”姜涛又点了一根烟,“听说他有个儿子,在首都那边的科研所造导弹呢,那是国家的宝贝疙瘩。”
“只有一个儿子?”苏音追问。
姜涛挠了挠头:“对,就一个儿子。”
苏音心里刚刚燃起的一簇小火苗,瞬间被浇灭了一半。
如果只有儿子,那就不是她要找的人。
“不过顾家也是大家族。”姜涛吐了口烟沫子,接着说道,“顾首长还有个亲弟弟,叫顾振远。那开公司的,有钱得很。”
苏音的呼吸一滞。
顾振远。
这个名字,她有点印象,前世在报纸上见过。
家电大王,着名的爱国企业家,身家不可估量。
“这顾振远怎么了?”苏音问。
“顾振远生意做得大,家里孩子也多。”姜涛掰着手指头数,“三个儿子,一个闺女。闺女是顾家唯一的女娃,全家人宠得跟眼珠子似的。”
姜涛嘿嘿一笑:“前阵子我去给顾首长送文件,正好碰见顾振远带着闺女来看大伯。那姑娘长得是挺标致,穿得跟画报上的明星似的。”
苏音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
“那姑娘……叫什么名字?”她问。
姜涛皱着眉头想了想:“叫顾……顾啥来着?哦对,顾馨茹。”
轰——
苏音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顾馨茹。
一模一样的名字。
难道那就是顶替了自己身份的人?
顾振远可能是她的亲生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