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磊那一伙人刚走,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音转身回了屋,一眼就瞅见丫丫正蹲在墙角,怀里搂着母鸡花花。
一人一鸡,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丫丫小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压得极低,跟做贼似的。
花花也配合,时不时“咕咕”两声,像是在回应。
苏音觉得好笑,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说什么悄悄话呢?”
丫丫吓了一跳,小身板猛地一抖,赶紧捂住花花的尖嘴巴。
她回过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脸蛋红扑扑的。
“没……没说什么。”
苏音蹲下身,视线平齐地看着女儿。
“妈妈都听见了,刚才叽叽咕咕的,是不是又有什么新发现?”
丫丫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系秘密。”
“我和花花的秘密。”小家伙一本正经地强调。
苏音看着女儿这副认真的模样,心头一软,既然孩子说是秘密,那就得尊重。
“行,那妈妈不问了。”
苏音伸手刮了一下丫丫的小鼻子。
“不过秘密可以说,饭也得吃,肚子不饿啊?”
一听到吃,丫丫的肚子很给面子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不好意思地捂着肚子,嘿嘿傻笑。
“饿。”
“那就洗手吃饭。”
苏音站起身,去厨房端饭菜。
这一顿饭吃得简单,中午剩下的鸡汤热一热,再煮了一些白米饭。
热气腾腾的,丫丫一口气吃了两碗饭。
吃过饭,天色也就暗了下来。
这年头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加上又是大冬天,天黑得早,村里人为了省灯油钱,基本都睡得早。
苏音把门窗关严实,带着丫丫钻进了被窝。
新砌的火炕还得晾两天才能烧,屋里还是有些冷。
丫丫缩在苏音怀里,像只小猫一样,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苏音却没什么睡意。
她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日子。
……
第二天一大早,苏音是被一阵稀稀拉拉的鞭炮声吵醒的。
那是村里的小孩在放炮仗。
虽然穷,但这过年的仪式感还是得有。
苏音穿好衣服起来,推开门,一股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院子里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墙角还堆着一些。
苏音带着丫丫一起打扫卫生,到下午的时候,院门就被敲响了。
“苏音姐!在不?”
是周磊的大嗓门。
苏音过去把门打开。
周磊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正站在门口跺脚。
看见苏音,他咧嘴一笑:“姐,过年好啊!”
“过年好。”苏音侧身让他进来,“这么早就回来了?”
“赶着给你送东西。”
周磊把手里的布包往苏音怀里一塞。
“你看看,这花色行不行。”
苏音解开布包。
是一块厚实的棉布,深蓝色的底子上印着细碎的小红花,颜色正,手感也软和。
这年头,供销社里卖的大多是灰蓝黑三色的布,这种带花色的,那是稀罕货。
“这布不错啊。”
苏音摸了摸布料,有些惊讶。
“这是的确良的吧?还夹了棉?”
“姐你真识货!”
周磊竖起大拇指,一脸得意。
“这是我托人从黑市上搞来的,听说是海市那边流过来的货,正宗的!”
“丫丫长得白净,穿这种带花的肯定好看。”
苏音看着手里的布,心里挺满意的。
这布料确实好,做成棉袄,既暖和又洋气。
“我给你的那点钱肯定不够,还要补多少钱和票?”苏音说着就开始从口袋里掏钱。
周磊脸立马拉了下来,往后退了一步。
“姐,你这是干啥?”
“看不起我是不是?钱你都给过了,多的算是我给丫丫的新年礼物。”
苏音拿着钱的手停在半空。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
“这布不便宜,你们赚钱也不容易,不能让你贴钱。”
“哎呀,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周磊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
“我周磊虽然混,但谁对我好,我还是晓得的。”
他说完,也不等苏音再说话,转身就往外走。
“行了,你收好啊,我走了!”
看着周磊风风火火的背影,苏音无奈地摇了摇头。
周磊是和传言完全不一样……
既然人家诚心帮忙,她也就不矫情了。
苏音把布拿回屋,又从柜子顶上搬下来一个大家伙。
是一台老式的“蝴蝶牌”缝纫机。
黑色的机身,金色的花纹,虽然有些年头了,但依然锃亮。
这是当年她和陆野结婚的时候,陆野特意托人从城里买回来的,算是她的嫁妆,也是这个家里最值钱的大件。
她找了块抹布,把缝纫机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给转轴处滴了几滴油。
脚踩在踏板上,轻轻一蹬。
“哒哒哒……”
丫丫听到动静,好奇地跑过来,趴在桌子边上,瞪大眼睛看着。
“妈妈,这是什么呀?”
“这是缝纫机,能给丫丫做新衣服。”
苏音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
“丫丫喜欢这块花布吗?”
“喜翻!”丫丫用力地点头,小手在布料上摸来摸去,爱不释手。
苏音量了量丫丫的尺寸,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地裁剪起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门帘被掀开。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苏音手里的动作一顿,抬起头。
苏大山背着手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中山装,头上戴着顶狗皮帽子,满脸假笑。
“哟,忙着呢?”
苏大山抖了抖身上的雪,自顾自地找了个凳子坐下。
苏音没动,脚依旧踩在踏板上,只是没用力。
“有事?”
她声音淡淡的,连头都没抬。
苏大山也不恼,从兜里掏出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装了一锅烟丝。
“大过年的,我来看看你们娘俩。”
他划着火柴,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吐出一圈烟雾。
“音子啊,爸今天来,是有个天大的好事要告诉你。”
苏音手里捏着针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好事?
黄鼠狼给鸡拜年,能有什么好事。
“你说。”
苏大山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爸知道你心里有气,不想看见你妈和小军。”
“但这日子总得过不是?”
“你想想,你一个人带着个孩子,要是回了城里那厂子,谁给你看孩子?”
“丫丫跟着你去,那是遭罪。”
苏音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一时半会儿还没听出苏大山的目的是什么。
苏大山见她不吭声,以为她是默认了,赶紧趁热打铁。
“所以啊,爸这就替你操心了一把。”
“我托了关系,跟咱们村小学的刘校长说好了。”
“过了年,你就去村小学当老师!”
“当老师?”苏音手里的剪刀猛地一停,终于抬起头,正视着苏大山。
“我没听错吧?”
“你是说,让我留在村里当老师?”
“对啊!”苏大山一拍大腿,唾沫星子横飞。
“这可是个好工作!”
“虽说工资比不上城里厂子,但胜在离家近啊!”
“你看看,学校就在村西头,几步路就到了。”
“你一边上班,一边还能照看丫丫。”
“而且你虽然没文凭,但你爱看书啊,咱们村谁不知道你有文化?”
“教那帮小兔崽子识字算数,那还不是绰绰有余?”
苏大山越说越兴奋,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音子,爸这可是为了你好。”
“你妈和你弟那是靠不住的,他们哪会带孩子。”
“陆野就留下这么一根独苗,你不得好生带着?”
苏音看着苏大山,心里泛起了嘀咕。
她可不信苏大山能真的为她考虑。
以前她想读书,苏大山死活不让,说女孩子读书没用,早点嫁人换彩礼才是正经。
现在居然主动给她找工作?
还是个体面的老师工作?
这里面肯定有鬼。
苏音放下手里的剪刀,两手交叉放在腿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爸,这事儿王校长能答应?”
“咱们村多少人盯着这位置呢,能轮得到我这个没文凭的寡妇?”
苏大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这你就不懂了。”
“王校长那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而且陆野是烈士,咱们村也要照顾烈士家属不是?”
“再说了,我都跟他说好了,只要你愿意留下来,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苏音没说话,脑子飞快地转着。
留下来。
这就是苏大山的目的。
他为什么非要让她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