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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的意识是在一片混沌中醒来的。

准确地说,不是“醒来”,而是像被人从温水里拎出来,啪的一下扔进了冰水。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能“看”到一片昏暗的、无边无际的空间。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也不是困惑,而是愤怒。

“操。”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还真穿了。”

那个抽奖页面,那个自动填上去的手机号,那个飞行模式都拦不住的电话,还有那辆从他家三楼窗户飞进来的大运卡车。全是真的。那个骗子客服没骗他,真他妈有异世界。

“什么破玩意儿。”他继续骂,“大运穿越也就算了,至少来个正常点的死法吧?被车撞死算怎么回事?我明天周报还没交呢!”

他正骂得起劲,忽然感觉到了一股不对劲的气息。

很冷。很重。像是有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正盘踞在这片空间的某个角落,压得空气都变得黏稠。

陈默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巨大的、难以名状的东西,正盘踞在这片空间的中央。无数扭曲的、像雾又像触须的东西从衪身上延伸出来,缠绕着一个半透明的狼兽人身影。

那应该就是这具身体的原主。

原主的灵魂已经淡得几乎透明,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五官都模糊了。而那个巨大的东西正张开某种像嘴又不像嘴的裂口,一点一点地把他往里吸。

陈默这辈子——以及上辈子——从没感受过那种压迫感。

他甚至无法看清衪的全貌,眼睛看过去只有一片漆黑的轮廓,边缘翻涌着暗紫色的光。空气像凝固了一样,他光是在那里待着,就觉得灵魂在发抖。

——打不过。

他的求生本能立刻做出了判断。

绝对打不过。那东西跟我之间,大概差了十万个最终boSS的量级。

按照前世看过的那些网文套路,这种时候主角应该帅气地冲出去,大喊一声“放开那个人!”——不对,应该是“放开那个兽人!”然后和衪大战三百回合。

陈默在心里做了三秒中二幻想,然后果断选择了旁观。

“开什么玩笑。”他心里嘀咕,“冲上去只会变成第二份外卖。我都已经死一次了,不能再死第二次。”

他缩在意识的角落里,尽量降低存在感,像前世在地铁上躲醉汉一样屏住呼吸,默默等待。

“等衪吃完了,吃饱了,说不定就走了。然后这具身体就是我的了。完美。”

就在他这么想的瞬间,那个巨大的东西停住了。

衪没有转头——衪甚至可能没有“头”这个概念——但陈默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衪在看自己。

他僵住了。

那东西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时间都被冻结了。然后,一个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来,缓慢、低沉,带着一种像是在打量什么新奇玩意的语气:

“……奇怪的东西。”

陈默的脑子嗡了一下。

“被发现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刚才?还是从一开始?”

那个巨大的存在似乎暂时放弃了原主的灵魂,转身朝他这边移了过来。说是“移”,其实更像是整片黑暗朝他压了过来。

“从没见过……你是什么?”

陈默想开口,但在这片意识空间里,他连“嘴”都不知道在哪。

“算了。”那东西似乎也不在乎答案,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看你的灵魂……似乎很美味。乖乖待在那里,等我吃完这个,就来吃你。”

衪的语气理所当然,就像在说“等我吃完这碗饭,就吃你那份”。

然后衪不再管他,回去继续吞那个已经快消散的原主灵魂。

陈默的恐惧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但恐惧之后,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不是勇气。是社畜的本能。

前世加班到凌晨三点还要被上司追加任务的时候,客户无理取闹还笑眯眯说“拜托了”的时候,房东突然涨租还一脸“你可以搬走啊”的时候,楼下广场舞大妈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开音箱的时候,还有那辆大运卡车放着土味bGm撞进他家窗户的时候——

他忍了太多次了。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肺,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

“但是我拒绝——!”

那东西停住了。

整个意识空间都震了一下。

陈默的声音在发抖,但语速飞快,像是把上辈子所有想喊出来的话都压在这一句里:

“我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对自以为很强的人说‘不’!”

那东西顿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句话。

陈默没给衪反应的时间。

——跑。

他转身就跑。

灵魂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拼命地朝远离那个巨大存在的方向飞窜。他感觉自己像前世在超市限时抢购里杀进人群时一样,爆发出了灵魂层面的潜能。

那东西在他身后发出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有点像是……笑。

“有意思。”

下一秒,黑暗追了上来。

陈默甚至没跑出“三步”,就觉得四周的黑暗凝固了,像胶水一样困住了他的灵魂。无数细密的触须缠上来,把他往回拖。

“跑得倒挺快。”那声音贴着他的意识,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慵懒,“可惜,这里是我的领域。”

陈默被拖回了那个巨大的存在面前。

他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了衪。或许“看”不准确,但在这个距离上,对方的存在感像山一样压下来,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我说了让你乖乖等着。”衪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像在说一个不听话的宠物,“现在,我改主意了。先吃你。”

陈默甚至来不及再喊一次“我拒绝”。

因为这次衪没有给他机会。

一道裂口在他面前张开。漆黑的、泛着暗紫色光泽的、像是可以吞噬一切光和热的深渊之口。

然后,他被含了进去。

那一瞬间的感受无法形容,像是整个人被塞进了一个不存在于世界任何地方的黑洞里。灵魂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碾压、绞碎、吸扯。

陈默以为自己要死了。

——不对,我已经死了。现在是灵魂也要没了。

他拼命挣扎,但灵魂没有手脚,所谓的挣扎只是意识在绝望地闪烁。

然后——

“咔。”

一声清脆的、像是咬到了极硬东西的声响,在整个意识空间里回荡。

衪停住了。

碾压感骤然消失。

陈默的意识还在,只是嗡嗡作响,像是被震得散了架又勉强黏在一起。

“……什么?”衪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

那声音像是一个吃惯了软糖的人,突然咬到了一颗钻石。

“你的灵魂……”

衪似乎不信邪,又咬了一下。

“咔。”

这次更响。

“啊——!”陈默惨叫,虽然是灵魂状态也痛得像是脑袋被门夹了,“你他妈别咬了——!”

“不可能。”那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某种被冒犯的执拗,“我吞过十几万个灵魂,从没有咬不动的。”

“咔。”

“嗷——!说了别咬了!你是碾碎机吗!”

“再来一口。”

“不要——!”

“咔。”

“我的灵魂要碎了要碎了要碎了——!”

“……嘶。”衪倒抽了一口冷气。

陈默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暴龙嚼过的橡胶球,又痛又恶心,但就是没碎。

衪终于松开了他。

陈默摔回意识空间的某个角落,瘫在那里,灵魂像一摊被蹂躏过的抹布。

四周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声音响起来,和之前不同,带着一种让陈默更加不安的兴味:

“真有意思。”

“有意思你个头……”陈默有气无力地骂。

“你的灵魂不但亮,而且硬。我居然咬不动。”衪似乎在认真思考,“如果慢慢磨,说不定能化掉。”

“请不要在受害者本人面前详细讨论怎么吃我好吗——!”

“不过现在,我们的灵魂已经因为刚才的撕咬缠在一起了。”衪语气平淡地说,“强行分离会很麻烦。”

陈默愣住了。

“也就是说,在我找到办法把你弄出来之前,你会一直待在这具身体里。”衪顿了顿,“而我也一样。”

沉默。

漫长的沉默。

陈默忽然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什么?”

衪没有立刻回答。黑暗中,陈默感觉到衪在“看”他,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敢拒绝我。”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赞赏还是嘲讽的味道,“胆子倒是挺大。”

“所以你到底是谁?”陈默追问。

“赛恩。”衪说。

陈默等了几秒。

“没了?就叫赛恩?”

“凡人们给我起了很多名字,但你只需要知道这个。”衪的语气淡漠,像在谈论跟自己无关的事,“如果一定要一个你听得懂的称呼——”

衪停了一下。

“你们这些凡人,通常会叫我‘邪神’。”

陈默沉默了。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这片意识空间里发出了灵魂最深处的悲鸣:

“那不就是合租吗——!还是和邪神合租——!”

“我拒绝。”赛恩说。

“被我拒绝过的家伙没资格拒绝我——!”

“你觉得拒绝有用吗?”

“至少我心里好受一点!”

“随你。”赛恩说完,声音里重新带上了那种慵懒的倦意,“这具身体快醒了。你该回去了。”

“回去?回哪里?”

“回到肉体里。你以为灵魂状态能维持多久?”赛恩的声音渐渐变远,像沉入深水,“我花了那么多力气准备的容器,别弄坏了。先离开这个地方。”

“为什么我非得听你的不可!”

“因为你现在也只能听我的,要不然我可就咬你了!”

“去你丫的!”

陈默还想再骂,但一股巨大的吸力忽然从头顶方向传来。他的意识像被拽进了一个漩涡,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碎裂。

再睁眼时,他看到的是岩石穹顶,跳动的火光,以及胸口那道正在飞速愈合的伤口。

以及意识深处那个甩不掉的、懒洋洋的声音:

“醒了?那就走吧。”

陈默躺在冰冷的祭坛上,望着黑漆漆的矿道穹顶,发出了在异世界的第一声正式感叹:

“那个抽奖页面,果然是他妈真的。”

“什么抽奖?”赛恩问。

“说来话长。”陈默撑着身体坐起来,胸口一阵剧痛,“总之,我上一秒还在家里打游戏,下一秒就被一辆大运卡车撞死了。”

赛恩沉默了一秒。

“大运是什么?”

“一种卡车。”

“所以你是被一辆卡车送到这里来的。”赛恩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兴味,“有意思。我还以为是哪个神把你扔进来的。”

“没有神,只有一个垃圾页游的抽奖链接。”陈默从祭坛上翻下来,脚掌踩在湿冷的地面上,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你再说一遍。”赛恩似乎觉得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点了一个网页游戏的抽奖广告,中了‘神秘大奖’,然后他们打电话告诉我,我获得了异世界穿越的机会。”陈默一边说,一边借着火光检查自己的身体,“我以为他是骗子,挂了电话,然后手机自己跳出一个穿越方式转盘。”

赛恩没有说话。

“然后我抽到了‘大运穿越’。”陈默走到一具倒在祭坛边的尸体旁,从对方身上扯下一件还算完整的外袍,“一辆大运卡车飞进了我家三楼的窗户,把我撞死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你是说,”赛恩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克制,“你来到我的世界,是因为一个……抽奖?”

“对。”

“然后你抽中的穿越方式,是被一辆卡车撞死?”

“对。”

赛恩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那个世界,是不是脑子有病?”

陈默一边把袍子往身上裹,一边回了一句:“我也这么觉得。但我现在能怎么办?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赛恩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竟罕见地多了一丝无语,“你倒是看得开。”

“我要是看不开,现在已经在哭了。”陈默系好袍带,活动了一下肩膀,“行了,先想办法出去。你刚才说你是邪神?”

“是。”

“那为什么邪神连个身体都没有,还得靠我?”

“因为被你搞砸了。”

“我搞砸的?”陈默不乐意了,“是衪先咬我的!”

“是你先闯进来的。”

“我他妈是被抽奖送过来的!你以为我想啊!”

“你不想,但你的灵魂很亮。”赛恩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加掩饰的食欲,“亮得我现在都还想吞了你。”

陈默裹紧了身上的袍子。

“你先别想着吃我。先告诉我怎么从这里出去。”

“沿水声走。排水渠通向山体外侧。”

陈默侧耳听了一下,朝水滴声传来的方向摸去。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发誓,如果这辈子还能回地球,第一件事就是去举报那个垃圾页游的抽奖页面。

而赛恩在他意识深处,懒洋洋地说了一句:

“你的运气不错。”

“不错个屁!我刚刚差点死了!”

“至少你现在还活着。”赛恩说,“而且和我共用一具身体,是你的荣幸。”

“我宁愿去死。”

“那我可以帮你。再咬一口就行。”

“滚。”

陈默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矿洞里很冷,水声从远处传来,像一首永远滴不完的破歌。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只知道一点:那个抽奖页面说好的“神秘大奖”,原来就是这么个鬼地方。

“我下次再看到抽奖链接,直接砸电脑。”他低声自语。

“先出去再说。”赛恩说。

“知道了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