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羊城，已经是另一番天地。
火车到站，黄向东跟着人流涌出站口，迎面就是一股暖烘烘的风——湿的，热的。
泉市这会儿，雪还没化尽，他穿着厚外套，挤了一路，后背都潮了。
去年他来过一趟，过来看货订货。
一晃大半年，这地方又变样了。
楼在增高。
去年火车站附近还空着的一片地，今年已经起了架子，脚手架上叮叮当当，塔吊伸着长长的臂，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慢慢转。
马路在加宽。
新铺的路面还带着沥青味，货车、客车、自行车挤成一团，喇叭按得震天响。
人们行色匆匆。
站前广场上，人山人海 —— 挑担子的、扛麻袋的、喊客的、拉货的，南腔北调挤成一锅粥。
这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一个个眼睛都是亮的，都憋着一股劲儿——改革开放，先机就在这边，谁都想来淘金。
越接近淘货的地方，这种商业味儿越浓。
可热闹底下，也有另一面。
黄向东注意到，路边灯柱底下，三三两两站着些女人——站街女。
去年的这个时候，这样的女人也是这么堂而皇之站在路边，可那时候穿着还朴素些、收敛些；
今年再看，大不一样了，烫了头发，衣服暴露，毫无廉耻地冲人搔首弄姿。
所有的变化，不管好的，还是坏的，都在日新月异。
黄向东收回目光，在站前广场边上找了个显眼的地方站住。
他看到人堆里一块纸牌子，被人举得老高，上头用粗笔写着几个大字：泉市黄向东。
牌子底下，一个小伙子踮着脚，一边举牌子一边四下张望，正是阿强。
这儿！ 黄向东喊了一声，朝他招招手。
阿强看见他，眼睛一亮，挤出人群跑过来，把牌子往胳肢窝里一夹：
可算接着你了！人太多，我怕你找不着，专门写了块牌子。
想得周到。 黄向东笑道。
嘿嘿。 阿强挠挠头，接过他手里的包，钱姨让我来的。她说你虽然来过一趟，可她还是不放心。走吧，车在那边，先回档口。
黄向东点点头，跟着阿强往外走。
钱姨，她忙什么呢？
钱姨在档口呢。 阿强道。
那走，先看货。
阿强领着他，穿过广场，拐进一条巷子。
巷口停着一辆半新不旧的客货两用车，阿强拉开车门：上车。钱姨的档口离这儿不远。
车开起来，窗外的风灌进来，暖烘烘的。
黄向东靠着车窗，看着街两边的房子往后退——五金店、布料行、钟表铺、成衣铺，一间挨一间，伙计们站在门口招揽生意。
这边的人经商意识强，只要靠马路边的房子，基本都改成门头房，或自营，或出租。
钱姨这档口，是今年新开的？ 黄向东随口问。
可不。 阿强道，去年你来的那会儿，钱姨才把厂子办起来不久，卖货全靠销售员跑单。今年不一样了，生意上了一个台阶，钱姨在高第街盘下了这间档口。
高第街今年是不是更繁忙了？ 黄向东问道。
可不是。 阿强道，去年你来的时候，那条街满打满算才三百多米，人挤不开。今年开春，街又往两头扩了，算下来得六百多米了吧？
扩了一倍？ 黄向东道。
扩了一倍都不够！也就是街两头的建筑限制住了。没法再往外伸了。你是没见着，天不亮，整条街的档口就全开了。全国的批发商扛着麻袋往里挤，根本走不动。街两头，派出所都派人站岗维持秩序，人再多点，怕是连警察都得挤丢了。
那得有多挤…… 黄向东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
挤是真挤，可也真挣钱。 阿强道，现在羊城做服装的，谁不想在高第街有个档口？有个档口，就跟有台印钞机似的。钱姨这间，也是花了巨资才盘下来的。
钱姨这步子，迈得不小。 黄向东道。
那是。 阿强笑道，她说，货要走得快，没档口可不行。
车子没法开进高第街，只能停在远一点的路边，里面堵得走不动。
前面开不进去了。 阿强跳下车，你跟着我，走里头。
黄向东下了车，立刻就被眼前的阵势吓了一跳。
整条街，人挨着人，肩碰着肩。
两边的档口一家连一家，门脸都张得大大的，挂满了衣服。
喇叭裤、衬衫、裙子，花花绿绿，从门口一直垂到街面。
扛着麻袋的、扯着嗓子砍价的，南腔北调搅成一团。
街面上，还有蹬三轮的、挑担子的，见缝插针地钻，时不时喊一声：让让！让让！
黄向东跟着阿强，在人堆里左挤右躲，走了百来米，拐了个弯，阿强道：到了！
他指着一间门脸不大的档口，里头挺深。
货一摞一摞，从门口一直码到墙根，堆得满满当当。
柜台后头，钱母正低着头打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黄向东，笑着迎出来：
来了！我还当你要下午才到。
这趟火车难得没晚点。 黄向东道。
先坐下喝口水。 钱母给他倒了杯茶，喇叭裤，年前那批五千条，你卖完了？
两天。 黄向东道，批发加零售，五千条，两天，抢光了。
钱母倒吸一口气，眼睛亮起来：好家伙！照这个速度，我这边厂里连轴转，都供不上你。这回要多少？
阿姨，价钱看看还能优惠点吗？ 黄向东道，我这边批发业务做起来了，量是一天一个样，总得给下边县市的客户多留点利润空间。
钱母心里盘了盘，道：你和我儿子是同学，咱们这层关系，价格我一直放得很低，下降的余地不大了，最多每批货抹个零。
黄向东道。
他也知道，钱母给的价格确实不高，讲价是做生意的本能反应，能争一点是一点，何况他现在的采购量月月递增。
开口三分利，没有也正常。
黄向东放下茶杯，神色认真：
阿姨，我这次来，主要是为铁路货运的事，想跟您合计合计。
钱母放下货单：这也是我一直头疼的问题，你有什么想法？
车皮。 黄向东道，我想发整车皮，这事不解决，进货量就到瓶颈了。你这边，想过什么办法没有？
钱母叹了口气：托了很多人，找了各方面的关系，很难解决。
难在哪儿？
难在计划指标。 钱母道，铁路运力一直紧张，尤其是由南往北的线路，都是有计划的。没有过硬的关系，根本抢不到车皮计划。
钱母顿了顿，继续说道：批车皮，全看关系。你有门路，一句话的事；没门路，钱再多也白搭。我这边，暂时没找到可靠的关系。
黄向东的心情有些低落：那我再想想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