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金锦书抱着一摞账册返回小院,是华宾园、汇宝楼一整年的经营总账。玉儿逐笔核对清算一遍,确认全年账务分毫不差。
两处商号今年经营很好,刨去所有开支,结余现银十分丰厚。加上曹阳的各种隐性收入,使他手头财力空前充盈。
玉儿合上账本,审慎地说:
“今年盈利还好,这么多现钱放在地窖,无法增值不说,还不安全。也不知你怎么想的。”
金锦书站在一旁,补充说:
“是啊,要是突然大规模动用,很容易被有心人察觉,平白惹人揣测。”
曹阳翻看了总账,看清总数,心中就有了盘算。
乱世年月,钱财都是虚浮,手上有枪才是安身的根本。
“无妨。”
曹阳把账本放下,淡淡开口,
“留出三个月的周转资金,其他的封存,过不了多久我有大用。”
锦书、玉儿二人对视了一眼,默默收好账册。
曹阳心中着急,起身去了洛桑的屋子,进门直接坐在了炕上。
“洛桑师父,我想组建一支精锐队伍。既能在正面作战中当做尖刀使用,还能操练现有兵马。”
洛桑收起手上的念珠,想了想说:
“小主爷,素质好的兵咱不缺,差的是懂现代战争、会建制带兵的专业人才。
在咱这片,有这种本事的,要么是上过军校的人,要么是白俄逃过来的军官。“
曹阳点了点头说:
“对,军校出身的,各方都在抢,金贵着呢,怕是也看不上咱。
白俄的溃败军官倒是可以,甚至可以雇佣一些白俄人,单独组一个小队。“
洛桑听了,皱了皱眉头说。
“小主爷,白俄残兵向来不受管束,很难驯服。况且收拢外籍溃兵,本身就很敏感,容易被官府抓住把柄。”
曹阳笑了笑说:
“风险嘛,只要手里有兵,官府就不会放过你。
咱也不多收,一百人足够。
他们受过系统化战术训练,实战经验又足,平时就让他们在山里给咱训练士兵,无非是多花点钱么。“
“给咱带出几个能征善战的基层骨干,咱就赚大了。”
洛桑知道他有了衡量,起身说:
“那我明天就去草原走一遭,寻找白俄人。“
曹阳摆手制止说:
“这事让鲍进喜去,这几年草原他跑的多。不怕花钱,雇些建制没乱了的,没准儿里头还有别的人才呢。
回来就领到苏克斜鲁山那块驻地。“
洛桑又问:
“那要不要提前去些人收拾一下?离咱有些远,去些人还能震慑下雇回来的白俄人。“
曹阳点点头,笑说:
“是应该去些人,雇回来是让他们干活的。让杨改凤秘密挑二百身体素质好的,要有几个原来在那儿的王府旧部。
由何玉琳和郝三通带着过去,先修建基地,等白俄人到了立马开始训练。“
洛桑起身就要出去,曹阳喊住他:
“去玉儿那拿上二千大洋给鲍进喜,其他钱让何玉琳走时过来取。“
洛桑走后,曹阳心中盘点自己手上的力量,脸上渐渐有了笑意。
明面上,掌握着赤峰警务、乡团兵权,手里还有两大商号,标准的地方小权贵;
暗地里,有潜影堂情报网、五道沟、安民团,再加上马上要组建的精锐小队。
在赤峰和各方暗流博弈,自己也算有些底牌了。
……
腊月风雪不休,官府平草原、缴军械之后,一门心思盯着蒙旗兵权,放任市井商事不管,硬生生在赤峰市井,空出一块权力真空。
商会会馆里,炉火温热,人声嘈杂。
一众粮行、布庄、杂货行的掌柜、乡绅围坐一堂,个个面色凝重,彼此低声交换着近日风声。
末尾坐着的两个掌柜悄声感叹:
“这阵子官府只顾练兵防旗人,咱们做生意的没人管没人护,真是步步难行。”
另一人点头附和:
“谁说不是,眼下这乱世,想安稳做个买卖都成了奢望。也不知张理事这回召集众人,打算如何安顿市面。”
众人议论间,一身素色长衫的张绍安缓步走入厅堂,气度沉稳。
他身为张家家主,早年就加入了同盟会。近日收到南方同志传来的消息,得知中山先生与越飞联合宣言发表。
看出了些时局大势,决定趁热河商事权力真空,出手整合本土商民力量。
张绍安从容落座,目光扫过众人,轻声开口:
“今日召集诸位,不为私事,只为全城商事安稳、为咱们本土商户,在这乱世中寻一条生路。”
话音落下,厅堂渐渐安静。
粮行老板率先起身,拱手沉声问道:
“张理事,如今直系把持热河,官府重军轻商,对商事只有严苛盘剥。
我等只求安稳营生,实在不敢掺和军政纠葛。
不知您重整商会,究竟要立何等章程?我等也好心里有数。”
张绍安抬手虚扶,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王掌柜多虑了。如今蒙旗势力盘根错节,官府一心治军防乱,压根无暇顾及市井生计。
一旦奉系再举进攻热河,最先遭殃的,就是我们这些无根无靠的汉地商户。”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众人,真诚地说:
“如今官府治军、蒙旗治牧,唯独市井商事无人统筹。
我重整商会,一来替官府填补治理空白,二来众人抱团,制衡蒙旗跨界侵扰,不让牧区势力随意挤压咱们汉商的生存空间。”
话音落罢,堂中众人神色稍缓,却依旧有人心存顾虑。
布庄掌柜蹙眉发问:
“张理事所言有理,但北洋时局动荡不休,各地商会改组,大多被上层管束掣肘,身不由己。
我们赤峰商户世代在本土经营,自在惯了,何苦主动给自己套上束缚?”
这话一出,满堂默然,正是所有人心中最深的疑虑。
张绍安淡淡一笑,肯定地说:
“李掌柜,乱世之中,从无绝对自在。
眼下直奉对峙关外,战火悬顶,官府靠不住、军队靠不住,无组织的商户就是风中浮萍。
看似在商会多了些许约束,实则是给咱们全城商户筑起一道保命屏障。”
“时局安稳,我们依规营商;一旦战火降临,商会可统一出面斡旋,联保资产、抵挡兵祸劫掠。
些许约束,换世代家业存续,诸位觉得不值?”
一番实在话,打碎了众人的侥幸之心。
盐商头目率先起身,拱手郑重表态:
“张理事深谋远虑,我盐行愿意遵从商会调度,依规纳费、抱团自保!”
有第一人带头,其余粮行、杂货、车行掌柜纷纷起身附和,尽数表态归顺。
短短半日,赤峰城中大小绅商,就给张绍安筹了一大笔会费。
少有人能看出,这位一心护商的乡绅领袖,正借着商会名义,搭建起了脱离军政管控的商事体系,静待机会撬动赤峰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