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五天,养心殿的灯都是子时灭的。
苏培盛掰着指头数过。
头一天他以为是主子累狠了,第二天以为是凑巧,到第五天,他服了。
二十多年,先帝爷在的时候劝不动,福晋劝不动,十三爷拍桌子也劝不动。
苏主子就坐那儿看话本子。
看话本子就把这事办成了。
苏培盛想不通,也不敢想通。
第六天,未时刚过。
胤禛批完手头那本折子,没去拿下一本。
他把朱笔往笔山上一搁。
“苏培盛。”
“奴才在。”
“御花园的芍药开了没有?”
苏培盛愣了一下。
“回万岁爷,前儿花房来报,开了大半。”
胤禛站起身,往西边的小几看了一眼。
林薇正低着头,话本子翻到第三十几页,手指头捏着页角,捏了半天没翻。
——这男主角怎么还不表白。
——磨磨唧唧,三十页了,手都没拉上。
——写这书的人怕是按字数领银子。
胤禛走过去,把那本书从她手里抽走,合上,男主角……( ? ˙?˙ )?
“陪朕走走。”
林薇抬头,没反应过来,思绪还在话本里的情感纠缠着
“现在?”
“现在。”
“折子呢?”
“明日再看。”
林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苏培盛在门口差点把拂尘掉了,又来了,又来了,谁也不敢直接上手摸天子的脑袋啊
除了苏主子,他上次还看见苏主子摸皇上刚长出来的头发茬儿,还是来回摸,吓得他做梦自戳双目来着。
胤禛没躲,由着她摸,沅儿的手软软的,香香的。
“没烧。”林薇收回手。
“朕好得很。”就那么稀罕么?不就是歇会儿。
——好得很才吓人。
——批折子批到一半说要去赏花,这不是雍正,这是被谁魂穿了。
——等等,该不会真有第二个穿越的吧。
胤禛抱起林薇转身就往外走,走得极快,苏培盛小跑才跟上。
出了养心殿,苏培盛招手叫人。
胤禛头也没回。
“都不必跟着。”
苏培盛的脚停在半空。
“万岁爷,这……”
“留两个宫女,远远跟着。”
“嗻。”
苏培盛点了秋杏,又点了个叫翠缕的小宫女。
他把两人拉到廊柱后头,压着嗓子交代。
“离远些,二十步开外。主子不回头,你们就当自己是棵树。”
翠缕刚进宫半年,小声问:“公公,要是主子们说话,咱们听见了怎么办?”
“听见了也是没听见。”
苏培盛想了想,又补一句。
“二十步,听不见。”
翠缕点头,心里直犯嘀咕。
宫里的娘娘她见过几位,侍寝的、得赏的,排场一个比一个大。
能让万岁爷把折子撂下、把太监全撵回去的,这是头一个。
这位苏主子,没穿金戴银,没听说娘家有什么人,往那一站,平平常常的。
到底使的什么法子?
翠缕偷偷瞅了秋杏一眼。
秋杏目不斜视,脚步迈得极稳,一看就是常干这种事。
御花园里人不多,林薇被放到地上站稳,胤禛的手却没松开。
胤禛走在前头,林薇落后半步。
走了一段,他停下,回头看她。
林薇也停下。
“怎么了?”
“走前头来。”
“规矩上……”
“这儿没有规矩。”
林薇往前挪了半步,跟他并着肩。
胤禛这才接着走。
——并肩走。
——后头就两个宫女,还离得老远。
——在紫禁城里头,这得算独处了吧。
胤禛听着,没出声,步子放慢了些。
路过一架紫藤,林薇往旁边多看了一眼,脚底下慢了。
胤禛没留意,往前多走了一截。
——这藤……
——是……年间……种的……
声音一下子发闷,前后的字连不上。
胤禛停住,回头。
林薇站在藤架底下,仰着头在看那块木牌子,离他少说有十五六步。
他走回去,站到她旁边。
——……原来是乾隆年间才挪过来的,那现在这架是谁种的?
——档案里没写啊。
这回清清楚楚,一个字不落。
胤禛低头看那块牌子,牌子上什么都没写。
“看什么?”
“没什么,这藤长得好。”
林薇收回视线,接着往前走。
胤禛跟着,这回挨得更近了,袖子蹭着她的袖子。
二十步外,翠缕看见万岁爷又折回去,贴着苏主子走,嘴张开了半天。
她拿胳膊肘碰了碰秋杏。
秋杏没理她。
主子说过,看见什么都别多嘴。
秋杏心里有数。
万岁爷每回离主子远了,总要走回来,十回有八回是这样。
她跟了这么久,也没琢磨透为什么。
只晓得主子说话,万岁爷爱听,主子不说话,万岁爷也爱站在旁边。
芍药圃在绛雪轩前头。
花开了大半,红的粉的白的,一丛挨着一丛。
胤禛停下来,抬手指了指最前头那一株。
“沅儿,你看那朵,开得真好。”
林薇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一朵大红的,碗口那么大,开得正满。
她看了两眼,转过头来,笑了,笑容促狭带着调皮,梨涡一闪一闪的。
“再好看,也不及皇上的万分之一。”
胤禛的手还举着,没放下来。
——他这个侧脸是真的能打,鼻梁那么高,下颌线那么利落,清宫剧选角就没一个选对的。
——尤其晚上脱了外袍那会儿……
胤禛把手放了下来。
他转过脸去,对着那丛芍药,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平日里他笑,嘴角扯一下就收回去,这回笑出了声。
“油嘴滑舌。”
林薇看着他,愣了神儿。
——他笑了,这笑容,真晃眼啊。
她把这念头压回去,低头去看脚边的花。
胤禛的笑还没收住,耳根子却红了一片。
他咳了一声。
“走吧。”
“不看了?”
“看过了。”
他背着手往前走,走得有点快。
林薇在后头追了两步,追上了,偏过头看他。
“皇上,您耳朵红了。”
“日头晒的。”
“这都申时了。”
“申时也晒。”
——嘴硬。
——这人嘴硬起来,比他批的那些折子还硬。
胤禛没回话。
方才那句,他其实想回她。
那芍药开得是好,可他看了半天,眼睛没落在花上。
她站在花前头,仰着脸笑,鬓边一缕头发让风吹散了,她自己也没察觉。
他想说,你比那花好看。
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是皇帝,说不出这种话。
再说,她心里头那句“下颌线”他还没琢磨明白是什么意思。
横竖是夸的。
他听她心里夸过他很多回,长得好,个子高,手好看,批折子的时候顶好看。
一回都没当面说过。
他也就不说。
他看她好看,这事儿只在他自己肚子里搁着。
两人沿着浮碧亭那一汪池子走。
林薇说起小时候,说的自然是苏家的事,编得磕磕绊绊。
胤禛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心里头另有一套,说的是什么“图书馆”“导师”“答辩”,跟嘴上说的对不上。
他也不拆穿。
有两回她心里说漏了,说得太多,自己吓了一跳,赶紧在心里骂自己。
——嘴上说话,心里别跟着说!
——练了这么久,怎么还是管不住。
胤禛听着这句,又想笑,忍住了。
日头偏西了。
照在池子边的石栏上,也照在两个人身上。
胤禛的袍子上一层亮,林薇的半张脸也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