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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二年初。

养心殿的炭盆烧得旺。

胤禛坐在御案后头批折子。

窗外下着细雪。

年前的积雪还没化干净,石板缝里全冻成了冰碴子。

门帘掀开,一股冷风夹着雪气灌进来。

苏培盛捧着个托盘,上头供着个黄匣子。

“皇上,西北八百里加急。”

胤禛接过来,挑开火漆封口。

看了两行,搁在御案上。

“年羹尧端了罗卜藏丹津的大营。”

张廷玉站在下首。

“臣为皇上贺,为大清贺。”

“西北这块硬骨头,啃了快两年了。”胤禛把军报推过去,“年羹尧总算没让朕失望。”

张廷玉双手接过去看完。

“年将军此战功勋卓着,这封赏之事……”

“一等公,实授。”

“臣遵旨。”

张廷玉退下去拟旨。

胤禛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西北打了两年。

户部的银子往外头流水似的砸。

胤祥天天死守在户部对账,腿疾犯了三回,疼得下不来地。

现在总算能喘口气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雪下得密了些。

落在廊下的汉白玉栏杆上,白茫茫一片。

永寿宫那边应该也在下雪。

林薇前两天念叨着想看雪。

他转身。

“苏培盛。”

“奴才在。”

“摆驾永寿宫。”

——

永寿宫。

林薇正坐在廊下。

秋杏在一旁给她添茶。

林薇裹着狐皮斗篷,手里抱着个黄铜暖炉。

——今天这日子,就该好好看雪。

秋杏端着新泡的茶过来。

“主儿,喝口热茶暖暖。”

林薇接过来喝了一口。

红枣枸杞茶,里头加了冰糖,甜得发腻。

外头传来靴子踩雪的动静。

她回头。

胤禛穿着石青色常服,外头罩了件黑底紫貂披风。

苏培盛跟在后头,替他撑着伞。

“皇上。”林薇站起来。

“坐。”胤禛在旁边那张太师椅上坐下,“听说你要看雪?”

“这廊下风口好,看得清楚。”

“冷不冷?”

“不冷,捂着暖炉呢。”

胤禛伸手,把她斗篷领口的带子拽紧了些。

“西北的军报到了。”

林薇偏头看他。

“年羹尧打赢了?”

“罗卜藏丹津的大营拔了。”

“那是好事,国库总算不用天天往外流水了。”

“快了。”

一阵雪雾飘过,两人依的更近了些,看着空中如梦似幻的雪景。

林薇忽然开口。

“四爷,我想生个炉子。”

“屋里有地龙还不够?”

“要在外头生。”林薇指了指廊下的空地,“架个铁网,烤几个栗子红薯,再煨一壶茶。”

——围炉煮茶。

——现代打工人的冬季快乐。

——清朝人肯定不懂。

——管他呢。

——今天高兴。

——搞一个。

胤禛听见那句“打工人”,眼皮跳了一下。

“在风口生炉子,不怕呛着?”

话是这么说,但他没拦着。

“秋杏,去小厨房搬个泥炉过来。”林薇转头吩咐,“拿上好的红罗炭,别冒烟的。再拿茶叶、茶壶、洗干净的红薯和栗子。”

秋杏手脚麻利地去了。

半个时辰后。

永寿宫廊下支起了一个泥方炉。

红罗炭烧得没一点烟气。

铁网上架着个粗陶茶壶,里头的水烧得咕嘟响。

边上放着四个栗子,两个小红薯。

林薇坐在炭炉边上,拎起茶壶往杯子里倒茶。

“四爷,尝尝。”

胤禛接过来喝了一口。

茶味不浓,掺了桂花和蜂蜜。

“这茶……”

“好喝吧?”

“甜。”

“冬天就得吃点甜的。”林薇用火钳夹起一个烤裂开的栗子,剥了壳递过去。

胤禛接过来吃了。

烫嘴,但确实香。

两个人坐在廊下。

雪花被风卷着飘进来,落在泥炉边上,瞬间化成水汽。

林薇捧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雪景。

——朝局初定了。

——新政上了轨道。

——青海大捷。

——年羹尧马上要封一等公了。

——一等公啊,真显赫。

——但站得越高,皇上心里的刀就磨得越快。

——算了。

——不想了。

——今天只看雪。

胤禛看着杯子里的茶水。

他放下茶杯。

“沅儿。”

“嗯?”

“最难的日子,熬过去了。”

林薇转头。

胤禛盯着炭炉里暗红的火光。

“登基一年多,内忧外患,一堆烂摊子。”

“户部的死账查得七七八八。”

“西北的仗打完了。”

“八爷党也消停了。”

他顿了顿。

“该拔的刺,都在慢慢拔。”

林薇听着,没出声。

她伸手又剥了个栗子,丢进自己嘴里。

“四爷。”

“嗯?”

“往后的每一年,都是最难的一年。”

胤禛转头看她。

林薇笑了。

“但也是最好的一年。”

胤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这张嘴。”

“怎么了?”

“朕好不容易松口气,你非得给朕紧弦。”

林薇笑出声。

“我这不是紧弦,是提前打预防针。”

“一样。”

“不一样。”

两人对视着,都笑了。

雪越下越大。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

泥炉里的炭火烧得通红,茶壶盖被热气顶得哐当响。

林薇重新满上两杯茶。

“四爷,喝茶。”

胤禛接过来,喝了半杯,搁在小桌上。

“沅儿。”

“嗯?”

“朕有你,就不难。”

林薇握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她偏头看过去。

胤禛没看她,目光落在院子的积雪上。

“再难,也不难。”

林薇没接话。

她把茶杯放下,伸手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心是热的,带着薄薄的茧。

胤禛反手一扣,把她的手裹在掌心里。

两个人并肩坐在廊下。

雪落在琉璃瓦上,落在石狮子头顶。

整个紫禁城都被盖在白茫茫的雪幕底下。

不远处传来宫人扫雪的沙沙声。

林薇靠在他肩膀上。

——新朝的路。

——这才刚开头呢。

——后头还有张廷玉、李卫、田文镜。

——还有科场案、摊丁入亩。

——难关多着呢。

——但今天不管那些。

——今天就坐这儿。

——看雪。

——这就够了。

胤禛低头看了一眼。

她闭着眼,睫毛一颤一颤的。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泥炉里的火星子爆了一下。

茶香混着栗子香在风里散开。

雪还在下。

——

入夜。

永寿宫点上了蜡烛。

泥炉早撤了。

胤禛在偏殿批折子。

林薇坐在旁边翻内务府送来的名册。

翻了两页,搁下了。

“四爷。”

“嗯?”

“年将军这回封赏,定了一等公?”

“嗯。”

“年家这阵子,门槛怕是要被踏破了。”

胤禛手腕一顿。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想说什么?”

林薇没接话。

她盯着桌角那盏灯。

——年羹尧大捷。

——封一等公。

——年家到了顶峰。

——然后呢?

——捧得越高。

——将来摔下来的时候,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四爷的捧杀。

——太狠了。

——这刀已经架在年家脖子上了,他们还在敲锣打鼓呢。

胤禛听着。

蘸了朱砂的笔尖在纸上悬停。

一等公的折子,是他白日里亲口许出去的。

捧杀。

这是他给年羹尧选好的坟地。

但他没料到,满朝文武都没看清的事,她一眼就看透了。

这丫头,心里门儿清,白日里却还装得没事人一样陪他烤栗子。

笔尖重重落下。

批了个“准”。

他把笔丢回笔洗里。

“朝堂上的事,不用你操心。”

“安生睡你的觉。”

语气很硬,但顺手扯了条毯子扔在她腿上。

林薇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头的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院子里的积雪白惨惨的发亮。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看着御案后头的人。

“四爷。”

“又怎么了?”

“明年……”

“明年什么?”

“明年还陪你看雪。”

胤禛准备拿折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

林薇弯起眼睛笑了。

“每年都陪你。”

胤禛盯着她。

看了很久。

“好。”

他重新提起笔。

窗外头,月光把紫禁城的琉璃瓦照得像结了一层霜。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二更天了。

西北方向。

年羹尧的捷报还在路上。

带着泼天的富贵。

也带着将要摧毁一切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