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块空地上摆开一个套圈摊。一块蓝塑料布,四角压了砖,摆着脸盆、暖水瓶、几包洗衣粉,最里头一只上发条的铁皮青蛙。小满蹲在摊子边上看人扔圈,看了两把,没一个套中的。她瞅准了那只青蛙,问摊主上一回弦能跳多远,摊主不理她。她又看了一会儿,把手在兜里捏了捏,捏着的是画片,不是钱,就起身走开了。
她回到楼底下接着拍画片。四五个孩子围成一圈,一人出一张,摞在地上,轮着来。轮到小满,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两把,手心在裤子上蹭一蹭,胳膊抡开,一巴掌拍在地边上。风把最上头那张掀翻了个面。翻过来的归她,她捡起来吹掉土,塞进裤兜,又拍了拍兜。
下一轮她出的那张让人一巴掌拍翻了。那孩子伸手拿走,她盯着看,看着人家把画片塞进兜里,才把头转回来。那张边角都磨圆了,是她压在最底下的。
父亲从巷口那头过来的时候她没看见。
父亲进了门,把手里的东西往饭桌上一搁,就去里屋脱外套了。
桌上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面上压着一叠单子,用一根皮筋箍着。
林一鸣在里屋写作业,听见外头搁东西的动静,笔停了一下,又接着走。
母亲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抹了下手,把皮筋褪下来。单子一张一张翻,翻到底,又倒回去抹平,摞齐。有一张的角折过,她拿指头把那个角抹开,抹不平,就那么撂着。信封她捏了捏,没打开,搁回桌上。
父亲出来了,去水池边洗手,水开得大。
母亲问:就这些了?
就这些了。
水关了。父亲甩了两下手,在挂的毛巾上按了按。
单子人家那边一张,我这边一张,一张一张对的。他说,该给的纸都清了。
母亲把那叠单子拿起来,又放下,拿盐罐子压在信封上。
父亲在桌边坐下来。
一月先停。他说。
母亲没接。
做不做,年后另讲。
母亲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又是年后。
厨房里锅盖顶起来了,她过去揭开,火拧小。
四个字,一个月就没了,林一鸣在里屋想。人家讲这句话的工夫,比他爸在路上走的工夫短多了。
小满从外头跑进来,一手撑着门框,喘着说她赢了两张。
手洗了。母亲说。
赢了两张。
洗手。
小满去水池边,站在小凳子上够龙头。父亲坐在那儿,看着桌沿。
灯泡又闪。母亲在厨房说。
父亲抬头看了看。
阳台那个也闪。
没人接。灶上的火呼呼响。
隔天父亲回厂里去。他早讲过,厂空着,人也得隔几天回去看一趟。早上出门,回来天已经黑透。
饭桌上他先喝汤,喝了半碗才动筷子。
锁没动?母亲问。
没动。
里头呢。
里头就那样。
母亲给小满夹了一筷子菜。怎么这么晚。
父亲把碗放下。门口让人堵了一回。
母亲抬起头。
收旧机器的。
小满抬起头。
怎么找上门的。
他挨家问。父亲说,这一带停了几家,他就守在门口,看见有人开门就上来。
一个人?
骑个三轮。父亲说,车斗里搁着杆秤。
问什么。
问床子出不出手。
床子?母亲说,厂里那几台?
罩着油布的那几台。父亲说,几台,摆在哪边,他隔着门缝都数过了。
母亲把筷子放平在碗沿上。他开的呢。
比废铁贵不了几个钱。
你怎么讲的。
我讲你认错门了。
母亲看着他。
他还站着不走,还问我几台、几年的、开不开得动。父亲说,我讲我这门口不站人,你站远点。他还讲什么年前好出手。我讲你耳朵是不是有毛病,我讲了不卖。
桌上静了一下。
这帮人的鼻子比谁都灵,林一鸣想,哪家灶上不冒烟了,他先闻着。
他还来吗。林一鸣问。
来了还是这话。
人走的时候留话没有。母亲问。
撂了一句,讲过了年这价还要落,让我想好了寻他。父亲说,我没接他的话。锁了门就走。
小满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收旧的什么都收吗。
吃饭。母亲说。
那咱家床子多少钱一斤。
父亲的碗往桌上一顿。
憨仔。母亲拿筷子在她碗沿上敲了一下,再讲话把你嘴缝上。
小满缩了缩脖子,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她把兜里那沓画片掏出来,在桌沿底下数了一遍,数完又塞回去,拿手按了按兜。
父亲没再讲话。一顿饭吃完,他把碗筷推到中间,起身把靠墙那张小板凳拎到阳台门口,坐下去,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
阳台门开着一条缝。他坐着不动,脚后跟一下一下蹭地上那块翘起来的瓷砖,蹭得咯、咯地响。
别蹭了。母亲在里头说。
响声停了。人还坐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又蹭起来。
第二天早上,母亲把菜篮子从门后取下来。
料呢。她问。
一样没下。
母亲把篮子挎上,喊小满穿鞋。
回来篮子里一大袋鱼头,还有半棵白菜。鱼头是让摊主当场剁开的,一个大的剁成四块,鱼眼睛还亮着。中午汤炖上,一屋子腥香气。
小满趴在桌边看:鱼身子呢。
鱼头香。
鱼身子呢。
吃你的。
下午母亲把小满去年那件红外套翻出来,铺在床上,把袖口拆了一道线,往下放。
今年不做新的了?小满站在旁边。
这件还新着。母亲说,袖子放出来,穿着还长。
小满摸了摸袖口那道拆过的线印,没吭声。
娘儿俩下楼倒垃圾那会儿,楼道里正有人往上搬东西,一箱一箱的,箱子上印着字,搬的人侧着身让她们先过。巷口过来一个扛气球的。一根长竹竿,顶上绑着一大把氢气球,红的紫的,还有几个带小尾巴的,风一来就往一边挤,挤成一坨,人走过去,那一坨又慢半拍地摆回来。扛竿的人一手扶竿一手插兜,走得不快,眼睛往两边的孩子身上扫。小满站在原地看那杆气球一路飘过去,飘到街那头拐弯不见了,才被母亲拉走。
晚自习。
课代表抱着一摞印好的卷子进来,往讲台上一摞,说明天头一节课发。教室里嗡了一阵,又静下去。
林一鸣把物理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列页码是他自己抄的,一道一道往下排,每道后头留着空。通了的划一杠。
他从头过。
第一道,翻回书上那页,把题面一句一句读。读一句,在旁边点一个点。读到第三句,他停住了。
木块沿斜面下滑,到底端刚好停下。
他把刚好停下四个字圈起来,从圈上拉一条线,扯到底下演算那块空地上,在线头写了个零。
停下就是没速度了。人家没塞给他一个量,人家给了这四个字。
底下那一步原先是空的,空的就是这个。填进去,往回倒推。推过一步,再推一步,中间那个不知道的量两边一抵,划掉。他划得笔尖发涩,纸背顶出印子。最后一行出来一个带根号的,他把那个得数框了起来。
翻回最后一页,在这一道后头划了一杠。
第二道停在一句细绳突然断开上。他圈了两个字。突然就是那一下子东西还在原来那个速度上,没变。他在旁边写:断开那一下,速度不变。线从这儿接到第二步,第二步就往下走得动了。
又一杠。
第三道是他早先记过一笔的那道。这一类题,缺的那样东西向来藏在题面某句白话里,圈出来就通;这道他把每一句白话都问过了,一句里都没有。这回他把整页翻过来,图底下那行小字也读了两遍,还是没找着。他咬着笔帽坐了一会儿,把这道空着,往下过。
再往下两道。一道读到一半上课铃响了,他在读到的那句底下压了个点,收笔。另一道从头问到尾,每句都点了点,愣是没看出哪句里藏着东西,他在页码边上打了个问号。
散学前他数了数没划杠的,一、二、三、四、五。
他在这一列的头上写了个字,框起来。
这一列比上回短了一截。他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侧兜。
出校门那阵人多,出了那条街就散了。路灯底下有人推着车收摊,塑料布卷起来夹在车后头。白天扛气球那根竹竿靠在墙根上,上头空了,只剩几截线头在风里甩。
上了楼,家里客厅灯关着,厨房那盏亮着一小片。
桌上盐罐子挪到了灶台边上。桌面空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不在了,多半让母亲收进了搁流水本的那个抽屉。
他把书包放下,去厨房揭开锅盖,锅里留着半碗鱼头汤,凉了,面上结了一层白。他端出来搁在桌上,坐下,先喝了一口。
阳台门开着一条缝,那张小板凳还摆在门口,没收。
他把汤喝完,碗放进水池,回过身把板凳拎起来,靠着墙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