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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你问,我没搭理你。

二楼那个精瘦的档主从眼镜上头看他:今天怎么又来了。

礼拜六下课,林一鸣直奔了楼里。兜里揣着两张纸:一张是上礼拜留在柜上的单子——十二样,先头对出的五样,娟姐这几天已经陆续备在柜上,剩七样没着落;一张是他自己的小本子。下课到天黑就这半截日子,他得把七样问出个下落,赶在人家来取货前头。这一个多月,他从半页纸问到三十四家——路通没通,就看这一单能不能凑齐。

跟您打听一样东西。林一鸣把单子上头一样念了。

那人这回答了:顿了顿又添一句,这一阵问的人多,你要就赶紧。

要三十个,记三楼娟姨柜上。晚点来提。

提前讲了就给你留。那人低头拨算他自己的东西,拨了两下又抬起头,第二样呢?你们这种拿单子的,从来不止一样。

林一鸣把第二样念了。那人摇头:这个我没有。斜对过兴许有——你别讲是我讲的。

林一鸣记下了,顺嘴问:这样货问的人不少,您怎么不进一点?

那人从眼镜上头又看他一眼:我进什么,用你教?

问不动的,还是问不动。他也记下了。

上回连娟姨是哪个都不认的这一家,今天肯搭话了,还肯指路了。

斜对过真有。再往里,第三样落在一个女档主那儿,她翻了半天箱子,两手一拍:断了半个月了。等两天——我家那口子礼拜一去拿货。到了我给你送三楼去,卖电池那个柜是吧?

剩下的就不顺了。第四样第五样,问到哪儿都是摇头,有人摇完头还多讲一句:这东西早两年就没人做了。没有也记下。

二楼靠里,原先堆纸箱的一块地方腾空了,几个人正抬着一节新玻璃柜往里挪,玻璃上的膜还没撕。旁边看热闹的问:你们这层也要摆柜台?抬柜子的腾不出嘴,边上一个管事模样的答了:往后来买散件的人多。摆个柜,好讲话。

大半个下午问下来,七样有了五样的下落——两样当天能提,三样要等几天,人家讲到了货给送三楼来;剩下两样,满楼问遍,是真没有。本子上又添了四家,三十八家。

有一家柜台角上供着一尊小财神,前头三个小杯,供果是新换的,橘子皮还青着;档主答他话的时候,顺手把歪了的那个杯子扶正。下楼的时候,送气的工人扛着煤气罐上来,罐底磕在楼梯沿上,当的一声,林一鸣侧身贴墙让过去。

能提的两样,当天就提了回来——腿是娟姐跑的,他在柜上守着单子,替她看着摊。另三样,等人家送。

等客来的空当,柜前又过了两拨拿单子的。一拨要的柜上就有,娟姐自己招呼了;另一拨念的名字娟姐听都没听过,转头念给林一鸣,他翻开本子对了对:三楼往东,数第七个柜台。那人半信半疑地去了,一会儿拎着东西从过道那头走回来,冲这边点了点头。

天擦黑前,留单子的那个客来了。

柜上凑出七样——先头备下的五样,添上今天提回的两样——挨个对着单子摆开。客不急着装,先挨个拿起来翻看,翻到其中一样,对着光眯眼瞧了瞧背面,搁回去,点了头。价是娟姐报的,他没还。

剩下的呢?

两样这楼里没有。林一鸣说,三样等几天,到了搁在这柜上。

客把单子摊开,拿笔把有的七样勾了。等几天的,下礼拜我来拿。笔在剩下那两样上点了点,这两样,找阿坤去。

这两样,林一鸣说,寻着了,回头告我一声在哪儿寻的。

客愣了一下,笑了:你这个帮忙的,管得宽。话是这么讲,人应了。他把七样拢进包里,拉上拉链,又抬头看了林一鸣一眼:你是这柜上的什么人?

帮忙的。

帮忙的。客把包挎上,下回我的单子,还送这个柜上来。

人走了。从头到尾,他没问过林一鸣姓什么。

钱货过手都在娟姐那头。票子点清了收进铁盒,又哐了一声。

客走了,娟姐把铁盒扣好,隔了一会儿讲:秀才。

这一个多月,姨这柜上,你带进来几回钱?

三回。

三回都没砸。她把抹布搭回柜角,就这一回那句话,姨收回。往后有单,姨接。顿了顿,又补了半句,接得住的接。接不住的,姨不逞强。

该的。

楼下不知哪家把烤红薯的炉子推到了台阶边上,一股焦甜味顺着楼梯往上爬。有人下去买了两个,捧着上来,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逢人就让,让到娟姐柜前,娟姐摆摆手:吃不下,晌午的饭还顶着。

楼梯那头,塑料袋先响了起来。

吴长根快步过来,先问:四楼那三个,有信没有?

有了一个。他还在寻。

行,不急。他把袋子搁下,从怀里摸出一张新单子,摊开,用手掌抹平。

不是过去那种十几样的单子。就一样,货名后头写了个数:三百。

我上头的上头,接了活。吴长根说,往后是月月要的量。头一批,礼拜三就要。

娟姐凑过来看那个数,看了半天。她转身把柜台底下的铁盒拿出来,没掀盖,托在手里估了估分量,又搁回去了。

接不住。她说,姨这点本钱,垫不起。就算垫得起——这货整箱起,多出来的那小半箱,压给谁?礼拜三要,姨上哪儿变去。

分着交呢?林一鸣说,头批交一百,剩下的分两个礼拜。

我问过了。吴长根摆手,人家要的就是礼拜三一批交清,月月都这个交法。散着交,人家要阿坤做什么。

林一鸣把还想讲的价咽了回去。三百,礼拜三,月月要——哪一条,眼下这一个玻璃柜面都够不着。

吴长根搓了搓手,看看娟姐,又看看林一鸣。

后生,不是我不讲义气。他说,这一单,我只能拿去找阿坤了。人家那头,什么数都敢应。

他应的数,你信得过?娟姐问。

信不过。吴长根答得很快,上回五样他拖我三趟,我记着呢。他把单子往怀里揣,揣到一半停住,可我怕也得去。误了礼拜三,我这碗跑腿的饭就砸了。他要是再拖我——讲到这儿他自己把话头掐了,摆摆手,那是下一回的事。先过了这个礼拜三。

你去。林一鸣说。

他把那张单子按在玻璃上:去之前,借我抄一遍。

他一笔一笔抄:货名,数,要货的日子。抄完,把原单折好还回去。

吴长根瞅着他手底下那张抄出来的纸:你要它有什么用?它又不能当货交。

往后用得着。

那我下回的小单,还送来。吴长根把单子揣好,走到楼梯口又回头,三百个的日子,要是你们哪天也接得住了——招呼我一声。

塑料袋的响声在楼梯上越来越低,听不见了。

娟姐把柜面上的零头归拢进抽屉,手上的动作比平常慢。过了一阵,她又把铁盒拿出来,掀开盖,把里头的票子数了一遍,数完扣上,搁回柜台底下,往里推了推。

晚饭桌上,父亲讲了厂里的信。

看厂那家回话了。托人带的话:活,看得上。年前再来一趟,把工序看细。

讲到数了?母亲问。

提了一句。要做就是长单,量比现在大。

大多少?

来了再讲。

年前是几时?小满插进来。

过年前头。

那不就是快过年了?爸妈都在想别的事,她自己点点头,接着扒饭。

母亲把筷子搁下,起身给小满添了半碗。座钟底下那张纸,还在原处压着,谁也没去动它。

外头起了风,窗页哐当响了一声。林一鸣起身把窗关严,回到桌上,爸妈已经讲到明天先给哪家送货了。爸讲这些的时候,声气跟平常一样;只是散了饭,他在桌边多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洗手。

夜里,屋里就剩台灯那一圈光。

林一鸣先把小本子摊开,从头翻了一遍。三十八家,一页一页翻过去,画杠的多起来了,问不动那三个字也还在。翻到当中一页,纸角卷了,他用指头抹平,接着翻。最后一页夹着刚抄来的那张单子,纸角从本子边上支出来一截。

他把蓝皮本从抽屉最里头拿出来。

行页上六行都在。他没有一行一行去看——今晚要添的是新的一行。笔落下去,写得比平常慢:

「记一本。这栋楼里谁有什么,多少钱,缺了哪一样能拿哪一样替。」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头一截,他已经做着了,本子上三十八家。后两截还是空的:价,他一个没记过;什么能替什么,他只在老倔头那儿见过一回。

蓝皮本合上,收回抽屉最里头。

小本子还摊在台灯底下。他把那张抄来的单子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上头的三样东西:货名,数,日子。礼拜三,货会从别人手里交出去;下一个礼拜三,还会有三百个。

他把单子夹回本子最后一页,合上了。三百个。这个数,他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