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城隍庙后街十七号的门又被敲响了。
霍战开门,王干事站在外头,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身后还跟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
“霍先生,打扰了。”王干事点点头,“我们来跟苏老板商量展位的事。”
霍战侧身让开,两人进了门。楼上传来苏清清的声音:“谁来了?”
“王干事。”
苏清清正坐在床边,桌上摊着一堆纸。她听见脚步声,撑着床沿站起来。霍战快步上楼,扶住她。
“躺着,别动。”
“来客人了,哪儿能躺着。”苏清清推开他的手,往门口走。王干事和那个小伙子刚上楼,看见她,王干事笑着说:“苏老板,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苏清清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王干事,您坐。”
王干事在桌边坐下,小伙子站在他身后。霍战给两人倒了茶,王干事端起茶盏喝了口,放下,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图纸。
“苏老板,今天来是想跟您确认下展位的细节。”他把图纸摊在桌上,“您的展位在主展区A3,面积二十平米,紧挨着恒昌珠宝行。这是展位平面图,您看看。”
苏清清接过图纸,上头画着展位的位置和尺寸。她盯着看了会儿,手指在图纸上点了两下。
“王干事,展位能不能分成两个区?”
“怎么分?”
“左边摆海鲜罐头和海带丝,做试吃。右边摆海珠和母贝标本。”苏清清抬起头,“这样客人能看清楚产品线。”
王干事眉头动了动,转头看小伙子。小伙子推了推眼镜,拿出笔在图纸上画了两条线。
“可以。左边做个长台,右边摆展柜。”
“展柜得带锁。”苏清清说,“海珠贵重,得防着点。”
“没问题。”王干事点点头,“还有,组委会要求每个展位准备试吃或演示环节。苏老板打算怎么做?”
苏清清拿过桌上那堆纸,抽出一张递给他。纸上写着“试吃安排”,分了三个时间段,每个时间段对应不同的产品。
“上午试吃花蛤罐头,中午试吃海带丝,下午现场开蚌取珠。”她顿了顿,“开蚌那块,我想做成互动环节,让客人自己选蚌,当场开出珠子。”
王干事盯着那张纸,眼睛亮了。
“这招好。”他把纸递给小伙子,“小赵,你记下来。”
小赵拿出本子,刷刷记了一通。王干事又掏出张表格。
“苏老板,这是参展商户名单。您看看,认识几家?”
苏清清接过表格,上头印着二十个商户的名字。她扫了一眼,看见“恒昌珠宝行”、“福记海货”、“德利水产”,还有几个陌生的名字。
“福记海货是谁家的?”
“省城老字号,做了二十年。”王干事端起茶盏又喝了口,“他们家主要做批发,跟您不是一条路子。”
“德利水产呢?”
“也是老牌子,不过这两年走下坡路了。”王干事放下茶盏,压低声音,“苏老板,实话跟您说,这次博览会,您的竞争对手主要是福记和德利。”
苏清清握着表格的手指收紧。
“为什么?”
“因为您动了他们的蛋糕。”王干事看了眼霍战,“您这半年做得太快了,东百的柜、商会的位子,都是从别人碗里抢出来的。”
屋里安静下来,炉火烧得正旺,烧得人脸发烫。苏清清盯着表格,脑子飞快转着。
“王干事,他们会怎么动手?”
“明着来不了,就暗着来。”王干事靠回椅子上,“比如挑您货的毛病,说您的珠是催熟的,罐头是走私的。再不济,就是抢客户,压价。”
苏清清咬着嘴唇,手按在小腹上。
楼下传来敲门声,霍战下楼开门。赵老拄着拐杖进来,身后还跟着个拎布包的小伙子。
“小苏在家吧?我来送攻略了。”
霍战扶着他上楼,赵老看见王干事,笑着点点头。
“老王,你也在。”
“赵老。”王干事站起来,让了个座。
赵老在桌边坐下,小伙子把布包搁在桌上。赵老从里头掏出个厚本子,递给苏清清。
“丫头,这是我这些年参加博览会总结出来的经验。”他翻开本子,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字,“你看看。”
苏清清接过本子,第一页写着“博览会生存法则”。她往下看,全是干货:怎么布展最吸引眼球、怎么应对同行挑衅、怎么在短时间内抓住重点客户。
“赵老,这……”
“拿着。”赵老拍了拍她的手,“我这把年纪了,用不上了。你年轻,往后的路还长着。”
苏清清翻着本子,眼眶有点红。
王干事和小赵又坐了会儿就走了,临走前王干事叮嘱:“苏老板,展位布置提前一天,三月七号下午两点进场。”
送走他们,赵老也起身告辞。霍战送他下楼,赵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楼上。
“小霍,看着点她。”他声音压得很低,“博览会那天,她要是身子不允许,你就替她去。”
霍战点点头。
回到楼上,苏清清还盯着那个本子。霍战在她旁边坐下。
“累不累?”
“不累。”
“休息会儿。”
“等下。”苏清清拿过纸笔,开始列清单,“展位要准备的东西:花蛤罐头一百瓶,海带丝五十坛,海珠二十颗,母贝标本三个,试吃用的小碟……”
她写了满满一页,递给霍战。
“阿战,你给秀珍姐打个电话,让她按这个清单备货。”
霍战接过纸,下楼打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李秀珍接起来。
“喂?”
“秀珍姐,我是阿战。”
“阿战,怎么了?”
“清清让我给你个清单,博览会要用的货。”霍战看着纸上的字,“花蛤罐头一百瓶,海带丝五十坛……”
他念了一遍,李秀珍那头传来笔在纸上刷刷的声音。
“记下了。”她顿了顿,“阿战,这些货二月底能装船。清清那边……身子怎么样了?”
“好多了。”
“那就好。”李秀珍叹了口气,“阿战,你多劝劝她,别太拼。”
挂了电话,霍战上楼。苏清清还在写东西,桌上又多了两张纸。
“写什么呢?”
“展位宣传语。”苏清清抬起头,把纸递给他,“你看看。”
纸上写着几句话:“三年天然孕育,颗颗极品真珠”、“海岛赶海起家,清清海味香飘全省”。
霍战看完,放下纸。
“挺好。”
“我还想做个横幅,挂在展位上头。”苏清清拿起笔,又在纸上写,“就写‘清清海味,源自海岛’。”
她写了一下午,到傍晚才停笔。霍战端着碗粥上楼,在床边坐下。
“先吃饭。”
苏清清接过碗,喝了两口,放下。
“不想吃。”
“多少吃点。”
“胃不舒服。”
霍战把碗搁在桌上,握住她的手。
“清清,你今天干了五个小时了。”
“没有五个小时。”
“有。”霍战看着她,“从上午九点到现在,中间就歇了半小时。”
苏清清别过脸,咬着嘴唇。
“我得把东西准备好。”
“准备好了。”
“还有很多没做。”
“明天再做。”霍战把她往床上按,“现在躺着。”
苏清清躺下,手还按着小腹。霍战给她盖好被子,在床边坐着。
窗外巷子里传来谁家的吆喝声,远处百货大楼的钟敲了八下。苏清清闭着眼,过了会儿,突然开口。
“阿战。”
“嗯?”
“我有点担心。”
霍战握住她的手。
“担心什么?”
苏清清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担心身体撑不到博览会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