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七，天刚蒙蒙亮，苏清清就醒了。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十一处凸起，十三条裂纹，数了三遍。窗外巷子里传来谁家的吆喝声，远处百货大楼的钟敲了六下。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下床。
霍战醒得比她还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去哪儿？”
“店里。”苏清清挣了一下，没挣开，“今天初七，店要开张了。”
“你去干什么？”
“我去看看。”
“看什么？”霍战坐起来，手还拉着她，“大伯会处理。”
苏清清别过脸，咬着嘴唇。
“我就去看一眼。”
“不行。”
“为什么不行？”苏清清回头看他，眼眶红了，“阿战，我已经在家躺了快一个月了。你让我去看一眼，就一眼。”
霍战盯着她，喉咙动了动。
楼下传来霍奶奶的声音：“阿战，清清醒了吗？我熬了粥。”
“醒了。”霍战应了一声，松开苏清清的手，“你先吃饭。”
苏清清没动，站在床边，手按着小腹。
“我想去店里。”
“吃完再说。”
霍战下楼，苏清清坐在床边，盯着地上那双布鞋。鞋面绣着红花，是霍奶奶做的。她伸脚套进去，鞋底很软。
楼下传来霍奶奶和霍战说话的声音。
“阿战，清清想出门？”
“她想去店里。”
“那就去吧。”霍奶奶的声音很轻，“丫头在家憋得慌，去看一眼也无妨，你陪着就是。”
“可她身子……”
“我看她这两天好多了，粥也能喝下去了。”霍奶奶顿了顿，“阿战，你不能把她关一辈子。”
霍战没吭声。
苏清清端着碗粥下楼，霍战坐在桌边，盯着手里的茶盏。
“阿战，我就去看一眼。”
霍战抬起头，看她。
“半个小时，看完就回来。”
“好。”
苏清清喝完粥，披上棉袄。霍战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条围巾。他把围巾给她围上，围了两圈，系得很紧。
“冷就说。”
“嗯。”
两人出了门，巷子里还没什么人。地上有昨晚放炮仗留下的红纸屑，被风吹得到处都是。霍战搀着苏清清，走得很慢。
中山路上已经热闹起来，几家店铺都开了门。直营店的招牌在阳光下晃眼，门口排着七八个人。
霍大山站在门口招呼客人，见他们过来，咧着嘴笑。
“清清，你来了！”
“大伯。”苏清清走过去，看了眼店里。小玉小芳正在招呼客人，柜台上摆着花蛤罐头和海带丝，客人拿着瓶子看标签。
小玉抬头，看见苏清清，眼睛亮了。
“嫂子！”
她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过来，眼眶都红了。
“嫂子，你怎么来了？身子好点了吗？”
“好多了。”苏清清拍了拍她的手，“店里怎么样？”
“忙得很。”小芳也凑过来，“嫂子，你看，这些单子都是年后的订单，已经排到二月底了。”
她从柜台下头抽出个本子，递给苏清清。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字，订单从初八排到二月二十八。
苏清清翻着本子，手指在纸上摩挲。
“东百那边呢？”
“更火。”霍大山接过话，“孙主任昨天来过电话，说两个柜的货走得太快，让咱们赶紧补。”
苏清清点点头，把本子还给小芳。她站在店里，看着客人进进出出，手按着小腹。
一个太太走过来，看见她，停下脚。
“苏老板？”
苏清清转过身，认出是商会茶会上见过的刘太太。
“刘太太。”
“哎呀，苏老板身子好些了？”刘太太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我前两天还跟林太太说，等你身子好了，我们几个约着去看你。”
“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刘太太笑着，“苏老板，你那海珠什么时候有新货？我想再订两对耳坠。”
“年后就有。”
“那我等着。”刘太太松开她的手，转身走了。
苏清清站在店里，看着刘太太的背影，喉咙发紧。
霍战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看完了？”
“嗯。”
“那回家。”
“再待会儿。”
“不行。”霍战拉着她往门口走，“说好半个小时。”
苏清清回头看了眼店里，小玉小芳还在忙。柜台上的罐头又少了几瓶，客人还在往里挤。
回到家，霍奶奶端着碗汤等她。
“清清，喝点汤。”
苏清清坐在桌边，喝了两口。汤是鸡汤，里头加了红枣和枸杞，甜腻腻的。
霍战在桌边坐下，看着她。
“累不累？”
“不累。”
“那就好。”
电话铃响了，霍战下楼接起来。
“喂，清清海味。”
“阿战，是我。”李秀珍的大嗓门从听筒里钻出来，“让清清听电话。”
霍战看了眼楼上。
“秀珍姐，清清在喝汤，有事你跟我说。”
“那行。”李秀珍顿了顿，“阿战，岛上的订单已经排到三月了。供销社又来了两家单位，说要订年货补货，加起来一百多坛海带丝。我跟他们说得排队，人家说愿意加钱。”
霍战握着听筒，手指收紧。
“产能呢？”
“三班倒，勉强能撑住。”李秀珍叹了口气，“可阿战，这么赶工，我怕出岔子。”
“那就别接新单。”
“可那些单位都是老关系……”
“秀珍姐，质量第一。”霍战打断她的话，“新单子往后推，等开春再说。”
“那行，我听你的。”
挂了电话，霍战上楼。苏清清还坐在桌边，盯着碗里的汤。
“秀珍姐说什么？”
“岛上订单排到三月了。”
苏清清抬起头，看他。
“那我得去岛上看看。”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现在不能乱跑。”霍战在她对面坐下，“清清，你答应过我，好好养胎。”
苏清清咬着嘴唇，手指在碗沿上抠了两下。
“可博览会三月就开了，我得提前准备。”
霍战没说话，盯着她。
下午三点多，电话又响了。这回是孙主任。
“霍先生，苏老板在家吗？”
“在，孙主任您稍等。”
霍战上楼，把苏清清扶下来。她接过听筒，声音还有点哑。
“孙主任。”
“苏老板，身子好些了吗？”孙主任的声音很热情，“我今天给您打电话，是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市商业局要组织一次‘优秀商户’评选，我推荐了您。”孙主任顿了顿，“这次评选全市就二十个名额，入选的话，往后不管是拿政策还是谈合作，都方便多了。”
苏清清握着听筒，手心出了汗。
“需要准备什么？”
“材料我这边帮您整理，您只需要到时候参加个答辩会。”孙主任笑着，“不过苏老板，答辩会在二月底，您那时候……”
“我能去。”
“那就好。”孙主任松了口气，“苏老板，您好好养着，材料的事交给我。”
挂了电话，苏清清站在那儿，盯着地上的青砖。
霍战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你答应去了？”
“嗯。”
“清清……”
“阿战，我不能一直躺着。”苏清清抬起头看他，眼眶红了，“博览会三月就开了，优秀商户评选在二月底，我得提前准备。”
霍战盯着她，喉咙滚了两下。
晚上，霍战从抽屉里拿出张纸，在桌边坐下。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刻钟，写完了，递给苏清清。
纸上是张时间表，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每个时间段都标得清清楚楚。
“早上九点到十点，处理店里的事。下午三点到四点，准备博览会的材料。”霍战指着纸上的字，“每天最多工作两小时，其他时间必须休息。”
苏清清接过纸，看着上头的字。字写得很工整，每一笔都用了力。
“两小时够了。”
“不够也得够。”霍战握住她的手，“清清，这是底线。”
苏清清看着他，手指在纸上抠了两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