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尽头是条死胡同,墙根堆着破木箱和烂菜叶,空气里飘着馊味。苏婉婉跟着那个男人拐了三四个弯,脚下的青砖越来越破,两边的墙越来越窄。她攥着棉袄的下摆,指甲陷进布料里。
男人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回头看她。
“进来。”
苏婉婉站在门口没动。铁门后头黑漆漆的,透着股霉味。她盯着那扇门,喉咙发紧。
“怕什么?”男人笑了,推开门,“我要害你,早在巷口就动手了。”
她咬着嘴唇,跟了进去。
里头是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墙皮剥落,天花板上吊着个昏黄的灯泡。屋里摆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扣着个搪瓷缸子。男人在桌边坐下,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苏婉婉没坐,站在门边。
“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没回答,从上衣兜里掏出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头在昏暗的屋里亮起一点红,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
“你恨苏清清?”
苏婉婉僵住了。
男人盯着她,眼神像钉子。
“你在十七号门口蹲了两天,眼睛都没离开过那扇门。”他弹了弹烟灰,“我见过很多恨一个人的眼神,你那双眼睛,恨得最狠。”
苏婉婉捏着棉袄的手指收紧。
“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男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因为我也恨她。”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烟头明灭的声音。苏婉婉盯着他,脑子飞快转着。这人到底是谁?他怎么知道她在蹲守十七号?他凭什么说自己也恨苏清清?
“你是谁?”
“姓王。”男人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王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
“帮我什么?”
“让苏清清也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苏婉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盯着那个男人,看见他眼里的冷意。那不是说着玩的。
“你凭什么帮我?”
“我刚说了,因为我也恨她。”王姓男人把烟头掐灭在桌上,留下一团黑灰,“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苏婉婉没说话,手指在棉袄上抠了两下。
“你想怎么做?”
王姓男人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是条更窄的巷子,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
“苏清清现在风光,是因为她有货。”他转过身,“可她那些货,来路干净吗?”
苏婉婉愣了下。
“什么意思?”
“她的海货,她的珍珠,哪儿来的?”王姓男人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海岛那边的贝苗,养三年才能出珠。可她才做了半年买卖,哪儿来那么多三年珠?”
苏婉婉脑子嗡了一声。她从来没想过这个。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王姓男人打断她,“我只是问你,想不想查清楚她那些货的来路。”
苏婉婉咬着嘴唇,手指在棉袄上抠出一道褶子。她想起苏清清那张得意的脸,想起十七号门口进进出出的贵人,想起自己站在巷口啃冷馒头的样子。
“可我查这个干什么?”
“查出来,就能告她。”王姓男人笑了,“倒卖违规海产,偷税漏税,哪条都够她喝一壶的。”
苏婉婉盯着他,喉咙发干。
“可我怎么查?”
“先打听她的供货渠道。”王姓男人在桌边坐下,拿起搪瓷缸子倒了口水,“她的货从哪儿来,走什么路子,账目怎么走,你都得弄清楚。”
“我怎么弄?”
“你不是她亲姐吗?”王姓男人抬眼看她,“找个理由去见她,套话。实在不行,去她店里打听,总有办法。”
苏婉婉握着棉袄的手指抖了一下。
“她不会见我。”
“那就别让她知道是你。”王姓男人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拍在桌上,“这是定金,够你撑一阵子了。等事成了,还有更多。”
苏婉婉盯着那几张钞票,眼睛发直。那是五张十块的,整整五十块。她兜里现在就剩三块多,这五十块,够她活两个月了。
“你……”她抬起头,声音发颤,“你到底图什么?”
王姓男人没回答,只是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眼底全是冷意。
“你不用管我图什么。”他把钞票往前推了推,“拿着,先把日子过下去。等你打听到消息,再来找我。”
苏婉婉站在那儿,盯着桌上的钞票。手指在棉袄上抠了又抠,指甲陷进布料里。
她想起自己出拘留所那天,苏母托人带来的二十块钱和那张纸条。她想起县城那些看她像看疯狗的眼神。她想起火车站外头的煤烟味,想起自己拎着破包走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中山路。
她还想起十七号门口那些进进出出的太太,想起苏清清躺在床上养胎的样子。
凭什么都是她的。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几张钞票。纸张粗糙,边角都卷了。她捏着钞票,手指发抖。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王姓男人站起来,往门口走,“你只需要想清楚,你还能不能再过现在这种日子。”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回头看她。
“三天后,还是这儿,我等你消息。”
门开了,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灯泡晃了两下。王姓男人走出去,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苏婉婉站在屋里,盯着那扇开着的门。外头的天更阴了,像要下雪。她低头看手里的钞票,五张十块,叠得整整齐齐。
她把钞票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眼那间小屋。灯泡还在晃,桌上扣着的搪瓷缸子倒了,水洇了一桌。
她关上门,沿着巷子往外走。走了两步,突然停下,回头喊:“你到底是谁?”
巷子里没人回答,只有风刮过墙根的声音。
她站在原地,手按着怀里的钞票。纸张贴着胸口,透着股冰凉。她咬着嘴唇,转身继续往外走。
走到巷口时,她停下脚,掏出那几张钞票看了眼。钞票上印着的数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不清,可那几个零,看得清清楚楚。
她把钞票塞回怀里,拎着包往城隍庙后街的方向走。
天彻底黑了,街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她走了半个多小时,又回到后街巷口。十七号的窗户还亮着,窗帘拉得严实,看不见里头的情形。
她站在巷口,盯着那扇窗户。手伸进怀里,摸着那几张钞票。纸张在掌心里,像块烙铁。
远处传来鞭炮声,炸得整条街都震了两下。有人在喊:“初一了,放炮仗了!”
苏婉婉站在巷口,看着十七号的窗户。窗帘后头有人影晃过,接着灯灭了。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声在青砖地上敲出回响。走到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十七号的窗户已经黑透了。
她把手伸进怀里,攥着那几张钞票,指甲陷进掌心。
三天后,还是那间小屋。
她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