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令娘看到这么多的金银,早就把赵彩缘再三叮嘱过她的规矩、体统抛之脑后。
这可是钱啊,这可是她几辈子都没见过的钱啊!
陈令娘那张漂亮的脸上,所有的褶子都笑得拧作一团,她狠狠地瞪着那金满箱、银满箱,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有一厘的银子从她手里头飞走了。
赵行更是错愕不已,这顺喜的态度就是东宫的态度,这顺喜来他们家送银子就是东宫对他的赏识。
他赶紧将顺喜请到上座,他对这些手段狠毒的宦官有几分天然的惧意,但又忍不住拿清流官员的架子,他可不能和这些阉人合污,可不能让这些阉人损了他的门楣。
赵彩缘赶紧将门关上,她刚才才把赵方给五花大绑,又把他的嘴给塞了起来。
今日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毁了她妹妹的亲事。
顺喜看着这早已见钱眼开的娘、唯唯诺诺还好面子的爹,内堂中早已大打出手的姐弟。
他轻蔑一笑,将赵家的劣等的茶叶呸在地上,把那封婚书递给了赵行,“赵大人福气,生个好女儿,尔后女儿入了这魏王府,定然要尽心侍奉、规矩守礼。谨守皇家妃妾的本分。”
侧身而立的赵槿缘已经捏紧了拳头。
她又岂能不知道呢,顺喜的意思代表的就是东宫的意思。
她都快忘了,上辈子,姬应崖第一次来她家时的情景。
她的娘亲犹如见到了什么怎么挖都挖不穿的金矿,太监只要抬一个物什进来,陈令娘就要问那太监这东西值多少钱。
她的父亲表面上不动如山,要拿他老岳丈的架子,其实早就吓破了胆,哆哆嗦嗦地接过了那婚书。
她的弟弟那就更令人作呕,他拖着那肥肥胖胖的身子,大着胆子去叫姬应崖妹夫,恨不得第二天姬应崖就肯赏他这位王妃的舅子一官半职。
可是她看不到,她根本看不到。
她已经被马上就能嫁入东宫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她欢天喜地地等着做那无上尊荣的太子妃。
她看不到姬应崖对她的家人的嘲笑和轻蔑,她看不到姬应崖那副对她高高在上的傲慢。
她知道,在姬应崖眼里,她不是他的妻子,她只是他买回来的一个可人的玩意儿。
这是恰巧这个可人儿的玩意儿带着一堆拖累。
这点子拖累对于太子那手眼通天的权力而言,实在无足轻重。
他只要挥一挥手,随便扔两箱银子,她的家人就可以吃喝不愁;他只要随便两句话,她的家人就可以前程似锦,平步青云。
而她赵槿缘,哪怕这些聘礼到不了她的手里,这些官职给予的是两个她一点也不在乎的男人。
她都要在漫长的太子妃生涯,漫长的皇后生涯,甚至是漫长的弃后生涯,无数次地,向姬应崖赔偿自己的肉体。
此时此刻,赵槿缘的父亲赵行已经哆嗦着手,接过了那封婚书,他仍旧不敢相信,魏王真的要纳槿娘入府。
他告诉自己,不能狂喜,不能失了文臣的风骨;不能没有表示,让皇家觉着自己不敬。
他赶紧对着那婚书稽首谢恩,“臣的女儿幼时便笃学庭训,《女则》《女诫》手不释卷,尔后必当孝顺公婆、相夫教子、宜室宜家!”
两人就这么当着赵槿缘的面换过了婚书,像在交易一匹马,又像在交易一只狗。
赵槿缘漠然一笑,她告诉自己,她必须接受这些,她必须接受这些上位者给予的羞辱和自以为是的恩赐。
她需要这段婚姻,她太需要一段可以让自己顺遂无虞的婚姻,能让她不再走上前世老路的婚姻。
可是,当被人像一桩货物一样交易,被自己的父亲像一个价值千金的货物一样推销的时候,她还是心肠绞痛、忍不住落下了泪来。
正在此时,赵槿缘身边的姐姐却突然栽了下去,如果不是赵槿缘反应得快接住了姐姐,姐姐只怕要被那方桌的桌角磕得头破血流。
赵槿缘一边掐着姐姐的人中,喊他们叫大夫的时候。
却发现,这堂第之中,竟然没有一个人理她们姐妹俩。
赵行正在给顺喜赔笑,陈令娘正在数银子,甚至唯一看了这里一眼的顺喜,也只是扫了扫拂尘,“瞧瞧,赵家大娘子已经被这喜讯冲昏了头脑,都高兴地晕过去了。”
陈令娘又暗自骂了一句晦气,这才允许赵槿缘去把气血上头,冲昏过去的赵彩缘背回了房屋。
赵槿缘守在姐姐的床前,却不知道这一干事竟如何收场。
——
顺喜回到东宫之时,那强撑出来的笑意立马消散了。
他用拂尘不耐烦地扫了扫自己这身五品内侍的官服
这赵家人忒穷酸了,住的地方连宫里头体面点的下人都不如。
他都怕从赵家人沾回来的灰,污了少阳院的体面尊贵。
姬应崖正在翻那本赵槿缘的“经书”,里面床笫之间的放浪形骸,里面男女感情正盛时的污言秽语,看得姬应崖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
见顺喜进门,他赶紧将这本书给扔了。
顺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回殿下,那赵家人欢天喜地的接了婚书,都要问起合八字和迎亲的日子了,魏王那边奴才也着人去复命了,魏王自此以后,便更愿为殿下肝脑涂地了。”
明明弟弟定亲,这个做哥哥的,眉宇之间竟然没有一丝喜色。
姬应崖压了压太阳穴,“那赵家人可好对付?”
顺喜提起这事就生气,“您别提了,全家最好对付的就是那个贪财的娘,左不过是用金子银子去塞她的嘴罢了;奴才可算是知道,为何这陈婕妤的妹夫子,干了半辈子的沙州司马了,又觉着自己女儿嫁入皇家体面,还要拿读书人清高的架子。奴才跟他说话可费劲。”
顺喜见殿下听着觉了趣儿,立马补充道,“赵氏女的姐姐和哥哥也是有意思的,奴才亲眼看着,赵彩缘把赵方给绑了,似是怕他太过令人作呕,坏了妹妹的好事。”
姬应崖轻蔑一笑,又觉着有点舍不得这经书了,他亲手将那本经书给取回来,“什么样的人家就养什么样的女儿,姬应峋现在是被那赵氏女的美貌迷了心智。”
姬应崖亲手为这经书掸了掸灰,“等日后,他就后悔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