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苏晚把全岛重新切了一遍。
她让赵铁生搬来成筐的木牌，照着人、地、水、火四样，在岛上插得密密麻麻。
“我不懂怎么修仙，怎么布天罗地网。“她站在高坡上，身后是两千多人，“我就懂一样，出了事，谁管哪一摊，不能乱。“
她举起炭条，在大石面上画出四道圈。
“外圈，猴哥的墙，往海里再推十丈，墙不留整的，每隔三丈留一个活口，活口外头是八戒翻的烂泥滩。“
八戒一愣：“翻成烂泥干啥？“
“绿丝走的是直路，喜欢快。“苏晚道，“我偏让它脚下全是淤泥陷坑。它进来快，出去就得慢。“
“中圈，方持正的甲士，不站墙根，全退到墙后二十步，听锣声，不见令不许露头。谁逞能冲出去，军法处置。“
方持正抱拳：“明白。“
“水圈三道。“她看向水边，“井灵守淡水，半滴不让外人碰；沙师兄管外海的潮，潮怎么涨、什么时候涨，听你调；河伯老爷只盯那道缝。“
“里圈，老弱妇孺，天亮之前全搬进后山新开的石坳，唐僧师傅带着，粮食、清水、药，按人头备足七天。“她顿了顿，“另留一条船，藏在岛后礁洞，真到守不住那一刻，护着人走。“
底下有人小声问：“姑娘，咋还没打，就先想着跑？“
“留退路，不是要跑。“苏晚看着他，“是让前面拼命的人知道，身后的人有条活路，他下手才不会抖。“
那汉子挠挠头，不吭声了，眼里却亮了一下。
悟空在旁边听完，忽然笑：“你这套，不像修仙的，倒像俺当年在天宫见过的那个带兵的元帅。“
唐僧轻声接道：“兵家有言，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她这是把一座岛，先立成了敌人打不碎的样子。“
令下，整座岛疯转起来。
悟空的棒子日夜不停，外墙像从海底自己长出来，一道接一道往海里探。八戒把滩前翻成了齐腰深的烂泥，还在泥里埋了削尖的硬木。沙僧引着潮水，在墙外留出一条看着平缓、底下全是暗流的水道。
最不起眼的是土地公公。
老人领着十几个会打洞、会烧陶的守香人，在岛的里里外外，挖了一张谁也看不懂的土沟网。沟不深，盖上浮土，跟平地一模一样。
“绿丝不是爱钻地么。“老头抹了把汗，腰板挺得比上岛那天直多了，“它只要往土里探一寸，我隔着二里地，脚心就发痒。这沟，是给它备的巷子，让它进来了，就顺着我画的道儿走。“
苏晚听了，当场给他那套土沟，改名叫“地听“。
第二天夜里，出了点事。
不是海上，是人。
一个守香的年轻人，熬了两昼夜，趁夜偷偷往船上搬干粮，想带着老娘先逃。被巡夜的小哮叼住裤腿，按在了滩头。
按军法，这是要重罚的。
苏晚却让人松了绑，把他和他瘫痪的老娘，一起带到了火堆边。
“想走，不丢人。“她当着全岛人的面说，“两千多张嘴，没人是活该留这儿送死的。“
“我把话搁这儿。“她提高了声音，“今夜散伙，船在岛后，粮食够吃七天，想走的，我不拦，还派人送你们一程。陈网要的是我，是神，不是你们这些连刀都拎不动的百姓。“
滩头上静得能听见潮声。
那年轻人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忽然狠狠磕了个头。
“俺不走了。“他哑着嗓子，“俺娘这条命，是漂了三天三夜，岛上的人一碗粥一口汤吊回来的。俺要真走了，俺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他抹了把脸，抄起墙边的木枪。
“俺不会打，俺会守。给俺派个位！“
没有人上那艘船。
天快亮时，反倒有几百号人，默默走到了中圈的木墙后头，领了兵器。
唐僧在火光里合十，低声对苏晚道：“你这一招，比那堵海墙，还结实。“
“墙挡得住身子。“苏晚看着那群人，淡淡道，“得让他们自己心里那堵墙先立起来。“
第二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三天夜里，该说的话，该布的局，都齐了。岛上安静下来，只有潮声，和远处河伯水祠里，长明不熄的一点香。
苏晚却没睡。
她走到岛最高处那块礁石上，果然，男主一个人立在那儿，黑袍朝着陈网所在的西方，已经站了半宿。
“喊你老七的那个人。“苏晚在他身后停下，“到底是谁。“
男主没回头。
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三百年前，我们兄弟七个，不是现在这样。“他说，“那时七门还没开，绿丝也没织满天下。有个人，比我们都聪明，都看得远。他说，这天地迟早要裂，光靠七兄弟堵不住，得有一张网，把散了的、漏了的，全都接住、兜住。“
“我们信他。“
“自散七骨、各堵一门那局，“男主的拳头慢慢攥紧，“就是他替我们筹的。他说，这是救天下的法子。我是老七，最小，骨头最硬，他让我堵那道最深的门。“
“我跳下去那天，他站在门边上，亲自看着。“
海风大了起来。
“我跳下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男主的声音低下去，“我看见他笑了。“
“不是送兄弟赴死的笑。“
“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笑。“
苏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再后来，七门一关，我那一根骨头被门环收了，兄弟们死的死、锁的锁。“他缓缓闭上眼，“他撒出了那张网。网里兜的，不是天下漏的人，是天下的神，是我那些散了的兄弟，是信了他的、所有的人。“
“所以他今夜喊你老七。“苏晚轻声道。
“他记得我。“男主睁开眼，眸底是压了三百年的东西，“他谁都没忘。他把我们每一个，都编了号，记在他那张网的某个结上。“
礁石上沉默了很久。
“那你呢？“苏晚忽然问。
“什么？“
“三百年后，你身边有我，有悟空他们，有一岛的人。“她看着他，“你还信不信，当年那个'兜住天下'的念头？“
男主怔住。
“我信。“苏晚自己答了，“他骗了你们，但那个念头没错。错的是他想一个人攥着网纲，把天下当鱼。“
“咱们也在兜。“她指了指脚下那座黑沉沉、却灯火点点的岛，“只不过咱们这张网，兜住的人，自己也攥着网绳。“
男主望着她，望了很久，紧绷了三百年的肩，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他刚要说什么。
岛下水祠的方向，骤然响起一声急促的梆子。
那是河伯的报信。
不是一声，是连成一片、拼了命在敲的急响。
苏晚和男主同时掠下礁石。
水祠边，老河伯的虚影几乎整个扑在水面上，须发皆白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瞎眼老摆渡死死抱着香案，手里的梆子都快敲断了。
“来了。“河伯的声音抖得不成调，“不是从缝里来的。“
“缝，一点没动。“
苏晚冲到滩头，运足目力，朝黑沉沉的外海望去。
下一刻，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远处海面上，灯亮了。
不是一盏，十盏，百盏。
是成千上万盏幽绿的灯，从浓雾深处，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海面，随着潮水，一齐朝着孤岛，缓缓漂来。
而每一盏灯的灯芯里，都裹着一道影子。
有土地，有河神，有山灵，有她叫不出名号的、一尊又一尊饿到透明的残神。他们被绿丝勒着、牵着，像一串被人攥在手里、拖过水面的肉票，昏迷着，动弹不得。
悟空一棒砸在礁石上，眼睛都红了：“这帮畜生！这是拿神当挡箭牌！“
男主的声音冷得像从冰里捞出来。
“他知道你会救。“
苏晚立在滩头，握着定海竿的手，缓缓收紧。
她忽然明白了陈网的来意。
他根本没打算第一天就攻岛。
他把天下搜来的、还没饿死的残神，一股脑全赶在前面，让她眼睁睁看着。开门救，防线就得乱，绿丝就跟着神一起灌进来；不开门，这满海的神，就会在她面前，被一盏一盏，当她的面勒灭。
他要让这座以“聚残神“立起来的岛，亲手看着残神死在岛门口。
要的，是她的心，先乱。
最前头那盏灯，已经漂进了墙外水道。
灯芯里，那尊奄奄一息的小山神，似乎感应到了岛上的香火，极轻、极轻地，朝这个方向，睁开了一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