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江氏远洋贸易”这几个字,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五年前,江如雪的父亲江海被天衡资本逼得走投无路,是我冒着违纪的风险替她代持了那部分核心股权,才勉强保住了江家最后一点火种。后来江如雪远走海外,蛰伏了这么多年,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差点被资本巨兽嚼碎了吞下去的小女孩,现在居然要带着当年的火种,杀回来当“白衣骑士”?
我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黑色羊绒大衣、推着防蓝光眼镜的女人,突然觉得,这五年来,被放在火上反复锻打的,不仅是我这把刀,还有她。
“如雪,你别犯浑。”
我回过神来,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倒了一杯热水推到她面前,“天衡在省城留下的盘子,那是百亿、甚至几百亿的窟窿。江家在海外就算回了点血,贸然填进这个无底洞里,稍有不慎,你们江家这辈子就真翻不了身了。”
江如雪没有接水杯,她平静地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干练的笑意。
“林队,你以为我是那种为了争口气,就倾家荡产往里砸钱的莽夫吗?”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个蓝色的文件袋。
“你打开看看。”
我狐疑地拆开文件袋的绕线,从里面抽出一叠厚厚的打印纸。封面上赫然写着一行黑体大字:《关于天衡资本关联项目紧急接管与保底运营预案》。
我翻开第一页,只看了几行,心跳就开始加速。
这份预案,根本不是江氏远洋一家单打独斗的送死计划,而是一套严密到了骨子里的“联合接盘”机制。
“光靠民营资本,吃不下这么大的盘子,老百姓和那些被欠薪的工人也不可能完全信任我们。”江如雪指着文件上的第一条核心条款,条理清晰地给我拆解,“所以,真正的定海神针,必须是省国资委牵头设立的专项托底平台。”
“由国资平台出面作保,联合几家底子干净、资金流健康的民营企业,组成一个接盘联合体。江氏远洋愿意作为第一家响应的民企,拿出所有的海外流动资金注入这个盘子。”
江如雪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砸在要害上。
“一旦天衡资本真的宣布全面撤资,或者我们在查案过程中依法冻结了他们的核心账户,这个联合体就会立刻启动。”
“只要天衡的人前脚撤走,我们的资金和运营团队后脚就进场。直接接管港口、矿场,还有那几个半停工的国际新城项目。拖欠的工资,我们照发;供应商的货款,我们来结;工地上的塔吊,一天都不准停!”
听着她的讲述,我感觉胸腔里那团憋了整整一天的闷气,终于被狠狠地疏通了。
这招简直是釜底抽薪的绝杀。
闻笙不是想拿这几万人的饭碗当人质,逼着我们投鼠忌器吗?她算准了官方不可能在几天内拿出一大笔真金白银来平息乱局。但她绝对算不到,五年前被她赶走的江如雪,早就暗中联络好了资本,做好了全盘接手的准备!
只要饭碗有人端着,工人们能拿到钱,供应商能活下去,闻笙手里的人质就会瞬间变成一堆烂摊子。到那时,天衡资本再想拿“营商环境”来要挟全省,简直就是个笑话!
“方案太漂亮了。”
我合上文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着江如雪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有了这个底子,我们溯源办往前冲,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但是林队……”
江如雪并没有因为我的夸奖而放松下来,她眉头微蹙,指了指那份预案的最后一页,“这个方案里,有一个绕不开的死结。”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在预案的启动程序里,有一项前置条件:必须由省内负责经济维稳和重大项目治安保障的牵头单位签字盖章,才能联合发文,协调银行开通绿色通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在咱们省,负责这一块的牵头领导,不偏不倚,正好是常务副厅长,邵峰。
没有他的签字,国资平台就不敢轻举妄动,银行的绿色通道更是想都别想。这个堪称完美的接盘预案,在程序上,被牢牢卡在了我们最大的对手手里。
“这等于是把咱们的底牌,直接亮给对面看了。”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看完预案,嘬了嘬牙花子,“邵峰那老狐狸能同意签字?他要是把字签了,不就等于亲手把天衡资本往绝路上逼吗?”
“不同意也得找他。”
我把那份预案重新塞回蓝色文件袋里,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
“这不光是个手续问题。天衡现在是在拿几万人的生计赌博,他邵峰既然口口声声说发展是最大的民生,说他在乎工人的饭碗,那我就拿这份能保住饭碗的预案去堵他的嘴。我倒要看看,在老百姓的死活和天衡资本的利益之间,他到底选哪头。”
第二天上午,我拿着那份蓝色的文件袋,再次走进了八楼那间铺着厚厚地毯的副厅长办公室。
邵峰今天没有站在落地窗前看风景。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桌子上堆满了各市县报上来的维稳简报和企业停工的请示报告。他眉头紧锁,脸色比昨天还要难看几分。
看来,闻笙那张“撤资”的牌,不仅给了我压力,也让这位一直替天衡保驾护航的副厅长感到了一丝失控的焦头烂额。
“你又来干什么?”邵峰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证据找齐了?要是没找齐,我没空听你讲那些大道理。”
我没说话,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个蓝色的文件袋放在他面前。
“邵厅长,证据的事,我不急。我今天来,是给您送一颗定心丸的。”
我拉开椅子坐下,平静地看着他,“您昨天不是担心我们查天衡,会砸了那六万人的饭碗吗?这是国资平台牵头的接管预案,几家底子干净的民企做后盾。只要天衡敢断粮,这笔钱二十四小时内就能入场。工资照发,工地照开,保证全省不乱。”
邵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签字笔,伸手拿起那个文件袋,抽出里面的预案,快速地翻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出奇,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我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从一开始的惊讶,到中间的沉思,再到看到最后需要他签字牵头时,那瞬间阴沉下来的脸。
“啪!”
邵峰把那份厚厚的预案重重地摔在桌子上,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他一把将文件推回我面前,冷笑了一声。
“林远,你这哪是在保饭碗?你这分明是在给天衡资本准备棺材!”
邵峰盯着我,眼神锐利得像要吃人,“人家天衡只是暂缓投资,还在做环境评估,你们倒好,连接盘的下家都找好了!这预案要是真批下去,传到外界耳朵里,这就成了咱们省里要强行把外资赶尽杀绝的铁证!”
“你这是在逼着天衡跟我们鱼死网破!也是在断送我们省未来十年的招商引资信誉!”
邵峰越说火气越大,手指用力地点着桌面,“我告诉你,这份东西,我不可能签字。你们溯源办要是敢私底下去接触这些接盘的民企,我立刻按扰乱经济秩序办了你们!”
听着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训斥,我心里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悲。
这就是红袖昨天说的那张网。
邵峰已经被这二十年的“政绩”深深地套牢了。在他的潜意识里,天衡资本依然是那个能带来繁荣的财神爷。哪怕财神爷现在露出了獠牙,拿着老百姓的饭碗做要挟,他首先想到的依然是去安抚,去妥协,去维护那层虚假的营商环境的体面。
他宁可相信天衡资本是在做“环境评估”,也不愿意相信这头养了二十年的狼,真的会反咬一口。
我把那份被他推回来的预案拿起来,重新装回文件袋里,动作很慢,很稳。
“邵厅长。”
我没有像昨天那样跟他大声争辩,也没有拍桌子。我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知道您心里是怎么想的。您觉得我是为了我父亲的私怨,死咬着三十年前的旧账不放;您觉得天衡资本这二十年在省里投了那么多钱,盖了那么多楼,他们是真心实意来搞发展的搭档。”
我站起身,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迎着他的目光。
“如果您坚信他们是清白的,坚信他们不会不管工人的死活。那这份预案,确实像是个笑话。”
邵峰冷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你知道就好。”
“所以,今天我不逼您签字。”
我转过身,往办公室门口走了两步,然后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
“我也先不跟您讲当年我父亲查到的那些账,到底有多脏。讲了您也不会信。”
我看着这位被蒙蔽了半辈子、却又自诩清醒的副厅长,一字一顿地说:
“我只求您跟我走一趟。就一趟。”
邵峰皱起眉头:“去哪?”
“去看看您的那位好搭档,到底在干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您觉得天衡只是在拿撤资吓唬我们,想争取谈判的筹码。您觉得他们还会继续在这里盖楼、修路。邵厅长,我先不跟你说为什么,我先让你亲眼看看,天衡在骗你。”
邵峰的眼神瞬间警惕起来:“骗我?他们有什么好骗我的?”
“等到了地方,您自己看就知道了。”我没有多解释,拉开了办公室的门,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您要是心里真没鬼,真觉得问心无愧,就穿上便装,跟我上车。如果您连去证实一下的胆子都没有,那这预案,我林远自己想办法去找省长签。”
这是赤裸裸的激将法。
对于邵峰这种自负到了极点、又极其爱惜羽毛的人来说,这种当面的挑战,他不可能咽得下去。
果然,邵峰坐在皮椅上,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猛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穿警服,而是从衣架上扯下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套在身上,冷着脸走到我面前。
“好。我倒要看看,你林远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半个小时后,我和邵峰坐进了一辆没有任何警用标识的普通桑塔纳里。何诚在前面开车,老周坐在副驾驶。
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冰冷路面的声音。
车子一路向北,开出了省城的繁华区,朝着远离市区的城郊结合部驶去。最后,拐进了一条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土路。
“你到底带我来什么地方?”邵峰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眉头皱得更紧了。
“快到了,前面就是。”我看着前方,轻声说道。
桑塔纳在一片被高高的铁丝网围起来的废弃厂房前停了下来。这里原本是一家濒临破产的市属纺织厂,两年前被天衡资本旗下的公司买了下来,说是要改造成什么高科技孵化园。
但此时此刻,厂房的大门紧锁着,里面静悄悄的,根本没有半点施工的迹象。
“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东西?一个还没动工的旧厂房?”邵峰冷笑了一声。
“邵厅长,别急。”
我推开车门,示意他下车。
我们绕过厂房正面的大门,跟着老周,踩着满地的枯草,走到厂房后头一个隐蔽的角落。那里有一扇生锈的侧门,门锁已经被老周提前撬开了。
“进去看看吧。”我推开侧门。
邵峰满脸狐疑地跨进门槛。厂房里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机油味和新鲜的油漆味。
当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看清眼前的东西时,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僵在了原地。
在足足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的空旷厂房里,根本没有什么高科技孵化设备,也没有建筑材料。
取而代之的,是几十辆重型集装箱卡车,像一头头沉默的野兽,整整齐齐地停放在里面。
而最让邵峰感到恐惧的,是那些正在装车的东西。
一群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人,正像蚂蚁搬家一样,沉默而迅速地把一箱箱贴着外文标签的精密仪器、一摞摞用油布包好的服务器机架、还有无数个沉甸甸的保险柜,疯狂地往那些集装箱里塞。
“这……这是怎么回事?”邵峰的声音变了调,他猛地转头看向我。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眼前这如同大逃亡一般的场景,声音冷得像冰:
“邵厅长,您以为闻笙发那个暂缓投资的公告,只是为了逼您出面干预我们的调查?”
我指着那些正在疯狂装车的集装箱,一字一顿地说:
“她在骗你。她根本没打算评估什么营商环境,她也没打算继续留在这里盖楼。这些卡车,装的是天衡在省城最核心的数据、资产账本和高精尖设备。”
“就在您还坐在办公室里,做着天衡能继续提供几万个岗位的春秋大梦时,您的好搭档,已经准备把这座城市吸干的最后一滴血,连夜运走,跑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