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景辰起身整了整衣襟:“我走了。你们该吃吃,该喝喝,别替我悬心。”
话音未落,蒋芸芸已扑上前,紧紧抱住他。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错,满是无声的眷恋与不舍。
蒋山河识趣地上了楼,把这一方天地,悄悄留给彼此。
“景辰……能不能不去?我真的怕……”她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听说那人手段狠辣,万一你被扣住,我怎么办?”
“放心,想留我,可没那么容易。”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温柔却不容质疑:“我自有分寸,也能全身而退。”
说完,在她额角落下一吻,转身推门而出。
蒋芸芸呆立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无声滚落,砸在地板上。
下了楼,一辆黑色房车已静静候在院外。
两名黑衣保镖迎上来,西装笔挺,墨镜遮面。
“没想到老板这么周到,连车都备好了——辛苦二位兄弟了。”
霍景辰笑着点头,径直坐进后排,闭目小憩。
车程漫长,他睡得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轻震,缓缓停稳。
“霍先生醒了?我们恭候多时了,现在可以请上去了。”
霍景辰朗声一笑:“抱歉抱歉!让各位久候了——昨夜熬到凌晨,脑子发沉,眼皮打架,这才一路迷糊过来!”
车厢里的一举一动,全在大老板的掌控之中。
自霍景辰坐进车门那刻起,大老板便和两位心腹智囊紧盯监控画面,连他打了个哈欠、调整了两次坐姿都看得分明。
“这小子怕是早把底牌揣热了!寻常人听说要面见大老板,腿肚子都得转筋,哪还敢在车上闭眼养神?”
“更绝的是,他睡得还挺踏实,眼皮都不带颤一下,压根没把这当回事!”
大老板指尖轻叩扶手,语气从容:“可不是嘛?有点意思,真有点意思。”
顿了顿,他微微侧身:“待会儿你代我出面,我坐后头听——倒要掂量掂量,这年轻人肚子里到底装了多少成算。”
那位圆脸微胖的智囊立刻颔首应下。
他们谁也没料到,霍景辰竟如此沉得住气,仿佛整场局早在他心里排演过十遍八遍,连一丝慌乱的影子都寻不见。
等大老板悄然退至暗处,霍景辰才被引上楼。
门一开,智囊迎上前,嘴角浮起一抹浅笑。
此人虽非大老板本人,却与大老板眉眼酷似,若非贴身老部下,根本分不出真假。
“可算等到你了,坐吧。”
霍景辰笑意不减,语调却陡然清亮:“您不是我要见的人。大老板若抽不开身,或无意相见——那我这就告辞。”
眼前这人纵使皮相相似,气韵却天差地别。
大老板身上那种久居高位淬炼出的威压、沉静与锋芒,岂是靠模仿就能复刻的?
智囊脸色骤然一僵——只一句话,就被当场拆穿。
他当然不肯认,反而眯起眼,想先压一压对方气焰。
“好胆量!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霍景辰不疾不徐:“您不是大老板,再怎么端架子,也撑不起那股子气场。既然主事人不愿露面,这场谈话,不如就此作罢。”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步子沉稳,毫无迟疑。
“站住!”智囊低喝。
霍景辰恍若未闻,径直朝门口迈去。
“还愣着?拿下他!”
几个黑衣保镖应声而动,箭步扑来。
霍景辰脚步一顿,缓缓回头:“劝您拦住他们——我若伤一根头发,所有录音、行车记录、密拍视频,明天一早就会铺满全网。”
“我本就孑然一身,死不足惜。可若能拖着大老板一起跌进泥潭,也算值了。”
稍作停顿,他目光如刃,直刺对方:“您和大老板生得这般相像……该不会是盘算着,借刀杀人,自己取而代之吧?”
智囊面色铁青,嗓音发紧:“胡言乱语!给我——”
“抓”字尚未出口,霍景辰已扬声开口,字字清晰:
“大老板,我是带着诚意来的!”
“本以为您同样坦荡,现在看来,是我高估了。”
“您就在后面看着,我心里清楚得很。我没什么本事,但若真逼到鱼死网破的地步——我豁得出去,您,未必输得起。”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如尺量:“我数到十。十声之内,若您还不现身,这次会面,就此终结。”
“至于之后的事……您比我更明白后果。”
他神色平静,眼神澄澈,既无惧意,也无试探,像早已将每一步棋落定。
保镖们刚逼近两步,一道冷冽嗓音忽然从廊柱后响起——
“全都退下。”
正是大老板。
替身怔在原地,万没想到,几句话就把正主逼了出来。
他哪里晓得,从霍景辰踏进大门那刻起,大老板就已盯紧每一帧画面。
这年轻人不是虚张声势,他是真敢掀桌。
真把他逼上绝路,鱼死网破四个字,绝非空谈。
大老板不愿冒这个险,更不愿搭上半世根基。
王大虎的异常举动,已让他确信:霍景辰,早把退路、伏笔、反制手段,全都埋好了。
“哈哈,年轻轻的,这份眼力,倒叫我刮目相看!”
大老板负手而出,目光如炬,直落霍景辰脸上。
霍景辰毫不避让,迎着那道审视,脊背挺直如松。
他知道,此刻哪怕眨一下眼,气势就矮了三分,命门就露了三分。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有力:“不是我眼尖,是大老板的格局与分量,旁人学不来,也压不住。”
“皮囊可以相似,可那份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底气、定力与锋锐——他差得远。”
这话听着像夸,实则句句扎在要害上,又恰到好处捧住了大老板最在意的东西。
霍景辰不谄媚,不浮夸,不堆砌词藻,只把话说得透、准、稳。
“早闻大老板气度恢弘,今日亲见,方知传言犹有不及。”
一句点睛,不煽情,不造作,却让大老板眉梢微扬,唇角真正松动。
世上没人讨厌被懂,尤其被一个聪明人,精准地点中那份骄傲。
大老板缓声开口,笑意渐深:“年轻人,胆魄倒是难得。侯部长、周朝先,这两个老江湖,竟被你牵着鼻子走了这么久——说说,图什么?”
“图周朝先是蒋先生眼中钉。”
“图侯部长胃口太大,跟着他,别说成事,怕是连骨头渣子都要被嚼碎咽下去。”
霍景辰略一停顿,接着道:“至于丁宗树、宋妙天之流,动他们,不过是往火堆里添把干柴,好让那两人,彻底撕破脸。”
大老板轻轻颔首,抬手示意他继续。
霍景辰目光沉静,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大老板,我扳倒侯部长——对您而言,何尝不是一件顺水推舟的好事?”
“侯部长那副贪得无厌的嘴脸,您早该心里有数——见钱眼开、逢色起意,胃口大得能吞下整座金山。留他在身边,无异于在枕边养了条毒蛇,哪天反咬一口,怕是连骨头渣都不剩!”
“拖得越久,祸根越深;不如趁早斩断,一了百了!”
大老板轻笑一声,目光缓缓扫向霍景辰。
“听上去头头是道,可我怎么琢磨着,这盘棋从头到尾,下得最起劲的,是你自己?”
“当然跟您息息相关!”霍景辰不慌不忙,“初衷或许不在您身上,但最终得利的,可全是您啊!”
“没了侯部长这种吃里扒外、手脚不干净的‘自己人’,您发号施令,谁还敢阳奉阴违?办事岂不更敞亮?”
“再说那些送进您府上的东西——全是我从侯部长和宋妙天那儿‘顺’来的。他连这点家底都敢往外漏,对您,怕是早存了二心!”
大老板指尖轻轻叩了叩扶手,微微颔首。这话,确实戳中了要害。
“那你又为何拼死护着蒋山河?在湾岛跟我作对,可不是闹着玩的。”
霍景辰坦荡一笑:“他是我大舅哥,我老婆蒋芸芸,也正铆足了劲儿想当立法委员。这事儿,我不上手,谁上?”
大老板眯起眼,目光如刀,在他脸上刮了一圈。
“空口白话,我凭什么信?”
“真话有时听着像假的,假话倒常裹着蜜糖。”霍景辰语气平静,“可纸包不住火,水泼不灭灯——您早把我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港岛洪门龙头、新义安背后推手……这些,您查得比我还熟。”
他又补了一句:“我图的,也不过是借湾岛这方水土,把生意稳稳扎下根来。”
他知道,大老板早已摸清他的来龙去脉;再藏,反倒显得心虚。至于他和蒋芸芸的关系,对方也心照不宣。
跟这种多疑成性的主打交道,藏一半、露一半,只会被反复试探;倒不如摊开来讲,把主动权攥回自己手里。
大老板确实已彻查过霍景辰——港岛地下秩序的实际执掌者,黑白通吃的狠角色。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的坦白。
因为只有看清对方想什么,才能把人捏在掌心;若霍景辰始终遮遮掩掩,瞒着洪门老大的身份,那他今晚就不会让此人活着走出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