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奥伟听罢,唇角微扬,却掩不住眼底的涩意:“从前忙得脚不沾地,她一个人守着空房子长大……我总怕她长成她爸那样冷硬疏离的人,那才真叫人揪心。”
话锋忽顿。他猛地收住脚步,侧身直视霍景辰,目光如刃:“阿辰,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该不该出口。”
“您尽管讲。”
霍景辰也立定身形,脊背挺直,神情肃然。
简奥伟压低嗓音:“离正治部远些。我不想咏恩刚没了亲爹,再失了你。还有——趁早抽身,退得干干净净。这话,你听懂了吗?”
霍景辰眸光一凛,眯起眼:“简叔,咏恩父亲当年那场车祸,真相到底是什么?”
“你听过牛奶集团么?”
简奥伟四下扫了一眼,才将声音压得更低。
“跟怡和系扯上了?”
霍景辰神色骤紧。
“怡和吞下牛奶那档子事,暗流汹涌。当年周爵士点名让我和欧利佛去查。结果半道上车毁人亡,咏恩爸妈当场没了。那个司机……我追了整整十年,最后扒出来,是正治部里养的鹰犬。”
他伸手重重拍了拍霍景辰肩头,力道沉实:“这事,绝不能让咏恩知道。有些火坑,我不许她跳。更不许她刚埋了双亲,又把你亲手推下去——你,明白我的意思?”
霍景辰心头一震,终于懂了方才简奥伟为何反复试探他与正治部的瓜葛。
他展颜一笑,语气轻快却透着筋骨:“您放心,港英那帮鹰犬早盯过我几回,我费了老大劲才甩脱他们,哪还敢主动凑上去讨打?”
“他们盘根错节,你心里有数就好。走吧,灶上煨着汤,晚饭快好了,留下一块儿吃。”
简奥伟眉宇舒展,语气一下松快起来。
当晚霍景辰在简家用过饭,独自驱车返回施勳道大宅。欧咏恩已连着几日没归家,今天又是她父亲忌日,她执意留在简奥伟身边守夜。
刚踏进客厅,贺天儿朝茶几扬了扬下巴:“喏,下午送来的信,搁桌上好一会儿了。”
“嗯?”
霍景辰随手拾起,指尖触到信封厚实,心头微疑——谁会给他寄信?
拆开一看,满纸全是照片:他搂着吕港生笑谈、挽着贺天儿入席、与田京宇勾肩搭背、同欧咏恩十指相扣、和海棠耳鬓厮磨……还有他与洪兴各堂主举杯畅饮、击掌称快的抓拍。
每张照片背面,都印着一行猩红字迹:“霍景辰,想全身而退?立刻打给我!理查德。”
“蠢得可笑。”
他嗤笑一声,把整叠照片摔在桌面上。靠几张偷拍就想掀翻他?这个正治部总警司,怕是活得太久忘了江湖规矩。
可被人攥着脖子威胁的日子,实在让人反胃。霍景辰抄起电话,拨通号码:“是我,霍景辰。”
“照片,看了?”理查德声音懒散,带着刺耳的戏谑,话音陡然拔高,“你放我鸽子,我很不爽。我不惯迟到的货色——一小时内,滚来见我。不然,你猜后果?”
明摆着要为白天摩星岭那场晾晒式羞辱,讨个说法。
“操你祖宗十八代!”霍景辰冷笑出声,“再敢对我龇牙咧嘴,三天之内,我让你横着出警署——信不信由你。”
理查德当场哑火,随即暴跳如雷:“你以为我在吓唬你?真不怕我把这些滥情照、黑帮密会图全捅给《明报》?明天头条就是你霍景辰——慈善家皮囊底下,一肚子腌臜烂肉!你信不信,我动动手指,你就万劫不复?”
他怎么都想不通:自己手里攥着能焚毁霍景辰半世清名的引信,对方竟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是真傻?还是疯了?
理查德忽然眼神一沉,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呵——我懂了,你当那枚太平绅士徽章是免死金牌?我理查德做事,从不卖港府面子,只认自己拳头硬不硬。现在,你腿软了没?”
“软!早软透了!心口突突直跳,怕得快休克了!求您快登报啊!大不了这太平绅士我不当了——照样住山顶、开劳斯莱斯、喝82年拉菲,活得比你体面十倍!”
霍景辰语调轻慢,字字带刺,可眼底却已浮起一层寒霜,冷得瘆人。
理查德当场僵住,脱口爆吼,嗓音都劈了叉:“扑街阎王辰!你脑子进水还是被门夹了?再过三天,英女王亲手给你戴爵士冠!你倒好,把金招牌往地上踩?三十出头的人,连点野心都没有?废物!”
爵位?霍景辰压根不当回事,自然不怕这套胁迫。可理查德偏要撬他这根硬钉子——正治部密档里白纸黑字写着:霍景辰手握的资源、人脉、暗线,远超表面所见。
他需要霍景辰,他背后那帮人更需要。拉他入局,省下的力气,够干三桩大案。
“你有病吧?拿个破爵士头衔来压我?太平绅士?爵士?我现在眼皮都不抬一下!真着急的明明是你——焦虑上头,嘴都歪了?”
霍景辰心里雪亮:不到山穷水尽,理查德绝不敢把证据捅出去。这人太想拉拢他,甚至有点可怜巴巴的劲儿,霍景辰差点笑出声。
“我……”
理查德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脸涨成猪肝色,最后竟把嗓门压下去,语气软得像泡过水的纸:“总之,先见个面。你根本不清楚我手上有多少牌,更不知道我能塞给你什么。”
他笃定——隔着电话,再狠的话也像隔靴搔痒;只有面对面,才能让霍景辰看清他的分量,或是,看清他的刀有多快。
“见可以,地址呢?”霍景辰问。
理查德心头一松:肯谈,就有转机!“杜老志道,金碧辉煌夜总会。”
“等着。”
电话一挂,霍景辰立刻拨通连浩龙、骆天虹、王建军、王建辉四人的号:“金碧辉煌,今晚收网。我要理查德亲口尝尝,什么叫江湖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外套一抓,转身就走:“出门办点事。”
一小时后。
观塘码头。
夜海翻墨,风卷浪涌。霍景辰立在锈蚀的铁栏边,指间雪茄明灭,衣摆猎猎作响。
几分钟后,几道黑影踏着碎石走近。中间那人双手反绑,脑袋套着黑布袋。
“大哥,人带到了。”连浩龙一脚踹在理查德膝窝,把他狠狠掼在地上。
“霍景辰?!是你?!放开我!你疯了?!”理查德听见称呼,立即挣扎着嘶吼。
“叫唤什么!”
王建军飞起一脚,正中他小腿骨缝。理查德闷哼一声,双膝砸地,额头青筋暴起。
他疼得倒抽冷气,却仍梗着脖子吼:“老子是正治部总警司理查德!敢动我?你们全得蹲穿牢底!”
王建军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洋鬼子总警司?老子专打这种脸!”又是一记重踹。
骆天虹“唰”地抽出匕首,刀尖贴着理查德脸颊缓缓划过:“喂,就是你天天琢磨怎么整我大哥?信不信——今晚上,你连呼吸都得问我点头?”
理查德头皮一炸,浑身发冷:这群人下手比他们正治部还狠、还野!
霍景辰抬手一挥。
黑布袋被扯下。
理查德抬眼死盯霍景辰,瞳孔缩成针尖,喉结滚动,却硬生生没抖:“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我背后的人,能让你骨头渣都找不到!你以为……我是单枪匹马来的?”
理查德背后,还有人?
霍景辰眉峰一压,脸色倏然沉了下去。他原计划今晚就撬开理查德的嘴,揪出当年枪杀欧利佛的黑手,再亲手送这人渣去喂海鱼。
早先他不敢动手,是怕捅了马蜂窝——整个正治部都盯着呢,稍有差池,就是山崩地裂。
可如今,对面不过是个总警司,孤零零一条线吊着,他心里哪还有半分忌惮?
谁料理查德话里藏锋,竟暗示自己只是颗弃子?那幕后执棋的人,又在哪儿?
莫非是港英时代留下的老派权贵?还是那些盘踞多年、金元裹身的洋行巨头?
念头电闪之间,霍景辰忽然扬起嘴角,伸手扶起理查德,朗声大笑:“大SIR,您多心啦!您盯我这么久,该清楚我向来不在夜总会那种乌烟瘴气的地界谈正事。今儿特地请您来这儿——您瞧,四下漆黑,风也收了,人也散了,就咱俩清清静静说点掏心窝子的话,多敞亮。我怎么会动您一根手指头?”
理查德若只是一枚弃子,杀他无异于斩草不除根;连总警司都只是台前傀儡,那暗处必有一张更密、更硬、更深的网。霍景辰偏要抽丝剥茧,把整条毒藤连根拔起。
就当是他离开港岛前,送给这座城的最后一份“厚礼”。
“哼!还不快松绑?”
见霍景辰似有退意,理查德鼻腔一哼,下巴抬得更高。
霍景辰却没照办,脸一沉,反手一记耳光劈过去,“给你三分颜色,你还真想染出个春天来?”
理查德当场摔翻在地,捂着脸怒吼:“你疯了?!”
霍景辰蹲下身,慢悠悠咬开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再朝他脸上徐徐吐出一口浓白烟雾:“听好了——两条路。第一,旁边那个坑,刚挖好,新鲜得很。我让人把你填进去,也算物尽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