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须勇听完,终于反应过来,举起酒杯笑道:“姜还是老的辣,坤叔,我阿勇服了,真服了!”
白头翁指了指身边的可乐和阿豹:“你们两个也听清楚了?坤叔的话记牢,这几天把人手清点好,随时待命。”
可乐和阿豹立刻点头应下。
“坤叔,本叔,”胡须勇笑着举杯,“那就预祝咱们合作顺利?”
“合作顺利。”
“合作愉快。”
三人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胡须勇问:“坤叔,下一步怎么走?”
“先筹五千万做军费。”倪坤盯着他,“这事交给你办,人选你自己挑,挑好了打电话给我。
不算借款成本,额外再给你一千万,算是辛苦费。
怎么样?”
胡须勇一听,立马挺直腰板:“多谢坤叔抬举,我晓得该怎么做。”说完,仰头把整瓶啤酒灌进喉咙。
倪坤继续道:“打蛇要打七寸。
大佬辰那条线我们不动,动了他,整个江湖都会围剿我们。
但他下面的堂主,我们可以试试水。
油麻地的太子、钵兰街的十三妹、官涌的托尼三兄弟、尖沙咀的四大天王……”
“油麻地和钵兰街那边,我来处理。”白头翁淡淡开口。
胡须勇接话:“托尼三兄弟,我去会会。”
“那四大天王,就归我亲自出马了。”倪坤嘴角微扬。
胡须勇腾地站起身:“坤叔,事不宜迟,今天带来的两百个兄弟马上过界进尖西,剩下的人我回头通知你。”
“好,我等你电话。”
当晚,胡须勇把“倪坤出五千万借兵”的消息放了出去。
这一下,整个港岛炸了锅。
自打港岛有社团以来,借钱招兵的事儿不是没听过,但谁见过一口气掏出五千万的?
那是五千万啊!
换成黑钱洗白,足够当个安逸富翁;或者干脆移民海外,下半辈子舒舒服服过日子,不好吗?
多少中型社团全年进出账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就连新记那样的大帮派,一年收的保护费也就勉强破亿。
这一天,港岛所有帮会里的狠角色,凡是有点身份的,全都在打听胡须勇的号码,都想第一时间确认——倪坤真敢出五千万借兵?是不是真的?
胡须勇的电话被打到发烫,几乎快烧了。
认识的、不认识的,各个字头轮番轰炸。
“喂,阿勇!是不是真的?倪坤真拿了五千万出来招人?”
胡须勇咧着嘴,拍着胸口大声吼:“千真万确!五千万!借兵开战!”声音恨不得传遍维多利亚港。
第二天,半岛酒店十八楼。
西九龙重案组高级督察黄志诚,一身便装,戴着墨镜,轻轻敲响一间房门。
“你来了?”
门一开,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进去谈吧。”
黄志诚朝那女人微微颔首,侧身迈进了房间。
屋里刚泡上一壶茶,热气袅袅。
两人隔着小桌坐下,各自捧着杯子。
黄志诚叼着一支白壳万宝路,火苗在指间晃了晃,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方天梅……”
“从你嘴里听见这名字,还真有点不习惯。”玛丽轻抿一口咖啡,语气淡然,“别喊她了,叫我玛丽就好,不然听着别扭。”她是韩琛的女人,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旧日风韵。
黄志诚没反驳,只是点了点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不担心吗?万一哪天阿琛知道了当年的事。”
玛丽抬起眼,眼神微怔:“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为了阿琛,几年前你不是陪过倪坤一晚?”他抖了抖烟灰,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玛丽缓缓放下杯子,目光骤然变冷:“你这是什么意思?想拿这个压我?”
“别误会。”他摆摆手,嘴角浮起一丝笑,“我不是来威胁的,是来帮你们的。
直说吧,坤叔这次借五千万买人动手,已经踩过界了。
我希望你能结果他。
而且我相信,你自己也想除掉倪坤——他是隐患,只要他在,阿琛就永远坐不上那个位子。”
他说完,静静看着她。
玛丽——或者说曾经的方天梅——轻轻笑了下,摊开双手:“黄Sir,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她没有否认那一夜的事。
很多年前,韩琛还只是个从新界跑来尖沙咀混饭吃的毛头小子,处处碰壁,天天被人追打。
一年里死了六个兄弟,连国华都派人追杀他,几乎走投无路。
那时倪坤已是尖沙咀响当当的人物。
传闻他手下折了一个得力臂膀,方天梅听说后,便去找黄志诚打听倪坤行踪。
黄志诚告诉她:去陆羽茶楼看看,或许能碰上。
她在那家老茶楼等了一整夜,终于见到了倪坤。
她求他给韩琛一条活路,条件是陪他一晚。
倪坤身边从来不缺女人,但抢别人的女人,总归更让人得意。
于是韩琛得以投靠,国华那边也收了手,风波平息。
“别叫什么黄Sir。”黄志诚掐灭烟头,又点上一根,“咱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
方天梅,我虽做不了你的男人,可你是什么性子,我心里清楚。”
烟雾缭绕中,玛丽沉默良久,才开口:“就算你说对了,又如何?”
黄志诚语速放缓:“这次倪坤动用五千万借兵,跟大佬辰火并,正是你最好的机会。
他每几天夜里都会去九龙塘一家粤剧社吊嗓子,每逢周末更是雷打不动。”
“那时候他带的人最少。
我查过,他身边最得力的三个保镖,有两个最近在濠江输得精光,欠了一屁股债。”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这个周末晚上,我可以调开那一带巡逻的警员。
机会只有一次,要不要动手,由你决定。”
话音落下,他站起身,戴上墨镜,神情漠然地转身离开,步出房间,走出半岛酒店的大门。
十年前,黄志诚还是个穿制服的巡警。
那天在河内道的新世界商场前空地,两帮人持刀对峙,场面失控。
他和一个师兄赶到时,地上已是一片狼藉,血迹斑斑,一只断手紧握砍刀躺在路边。
那是他第一次见这种阵仗。
师兄喝令他掏枪,他手忙脚乱去解枪套,可还没反应过来,师兄已倒在他脚边——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手里攥着铁管,狠狠捅进了师兄肚子。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满头满脸。
那一刻,恐惧吞噬了他。
他拔出枪,疯了一样扣动扳机,直到弹匣打空,耳边只剩卡壳的空响。
那少年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
两天后,他在殓房再见到师兄。
家属坐在角落,四口人一句话也没说。
临走前上司通知他准备出庭,因为那个少年没死。
几年后,他在油麻地街头重遇那人——西装笔挺,腕上金表闪亮,站在倪坤身后,成了对方的心腹之一。
这些年,黄志诚一直想把倪坤绳之以法。
可当了这么多年警察,他比谁都明白:像倪坤这样的毒枭巨擘,根本不是几张拘捕令就能扳倒的。
难如登天。
十年警服穿下来,他悟出一个道理:黑与白,从来不是对立,而是共生。
这不是黄志诚向黑道低头,而是他清楚,在这世上,彻底将黑暗势力连根拔起根本不可能。
所以,光明一方也得借助暗流的力量,以黑制黑,才能稳住江湖中的平衡。
道理很简单——你铲掉一个地头蛇,马上会有另一股势力趁虚而入;你清走一帮人,下一帮只会更凶狠、更难缠。
最终换来的不是太平,而是割据混战、血雨腥风。
白与黑,必须共存,说的就是这个理。
就像下围棋,白子的任务并非吃尽所有黑子,而是遏制其扩张之势。
若社会所能容忍的底线是九比一,那白方就要死守这条线。
一旦黑势逼近十分之一的临界点,就必须出手压制,给予警告;只有当对方执迷不悟、步步紧逼时,才动用全力围剿。
这,就是潜规则。
如果要在倪坤和霍景辰之间做个选择,黄志诚毫无疑问会站在霍景辰这边。
黄志诚离开后,房间里久久没人说话,只剩下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他说得没错。
方天梅确实有非除掉倪坤不可的原因。
当年她一时糊涂与倪坤有过一段关系,事后却被对方抓住把柄,长期胁迫,逼她一次次妥协,沦为他的玩物。
纸终究包不住火。
迟早有一天,韩琛会知道真相。
到那时,她的丈夫斗得过倪坤吗?
而现在,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想到这儿,方天梅伸手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多年未曾联络的号码。
西九龙总部刑事情报科,刘建明接起电话,听见听筒那端传来规律的敲击声,心头一热,几乎要笑出来。
周末的情报科办公室冷冷清清,几乎没人留守。
即便如此,他仍下意识捂住话筒,压低声音:“怎么突然想起我了?”
“来见我,半岛酒店十八楼,等你。”方天梅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放下听筒,刘建明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