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分。
大潭水塘畔。
陈耀坐在折叠椅上,面前一根钓竿静静垂在水面,身后几个手下笔挺站立,西服下鼓鼓囊囊,明显藏着家伙。
他看似悠然垂钓,实则每隔一阵就抬头环顾四周——他在等那个藏在靓坤身边的内线。
风轻轻吹过水面,鱼漂未动,暗流却已在涌动。
蒋天生会不会在靓坤身边埋人?
当然会!
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几乎每一个堂口,蒋天生都安插了自己的耳目。
为的就是掌握那些他无法直接看到的暗流——不光是自家地盘,就连别的社团里,他也早就撒了钉子。
这种事情,哪个龙头没干过?
若不做些防备,凭什么稳坐高位、统揽全局?
江湖从来不是讲情分的地方,
所谓的兄弟义气,早就在利益面前磨成了灰。
“耀哥!”
一声轻唤,陈耀抬眼望去,嘴角扬起笑意:“傻强,来啦?”
没错,眼前这个皮肤黝黑、眼神却藏着几分怯意的男人,正是蒋天生埋在靓坤身边的那颗棋子。
说他是卧底,也不太准确——更像是被更高筹码撬动了立场。
当初能被靓坤收服,自然也能被别人用更重的价码拉过去。
电影结局里,正是他站出来指证了靓坤。
“坐。”
“窝点已经布好了,你来得正好。”
陈耀一边嚼着口香糖,顺手递了支万宝路过去。
傻强接过烟,默默坐下,甩竿入水,慢悠悠地点上火,烟头一明一暗。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陈耀吐出一圈烟雾,语气随意,“阿坤这次伤得不轻吧?”
傻强吸了口烟,低声答:“惨得很。
眼镜被人出卖,现在躲去乡下避风头;跑货的小弟抓了一半以上,两百公斤的面粉全没了。”
“两百公斤?”陈耀挑眉一笑,“看来一时半会儿喘不过气了。
那他现在手里还有货吗?”
傻强沉默点头,片刻后才开口:“马王简、无良、唐大宇三个堂口都在催货。”
“他什么时候打算补货?”陈耀直截了当,“蒋先生的意思是,只要你把消息带出来,就给你一笔钱,去荷兰也好,南美也行,任你选。
以前的事,一笔勾销,像擦黑板一样干净。”
微风拂面,傻强却如坐针毡。
他咬着牙,声音发颤:“耀哥……这事一旦出口,我就再没退路了……坤哥要是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你还以为自己有退路?”陈耀转过头,笑了笑,目光却冷,“你以为你现在站在安全的地方?”
傻强喉咙滚动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问:“如果我不说……蒋先生会不会……对付我?”
“不至于那么狠。”陈耀摆摆手,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咱们都是洪兴的人,自己兄弟嘛。
你自己掂量掂量——一边是一千万现金,从此换个身份重新开始;一边是跟着靓坤玩命,最后落个尸骨无存。
拿这笔钱,你能带着家人移民,过安稳日子。
听说你家住石尾峡,老母亲还在,妹妹也在念中一?”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建议晚饭吃什么。
“是啊,耀哥……”傻强应了一声,可话音未落,手里的鱼竿“啪”地滑进湖里,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耀哥……我……我是站在蒋先生这边的……求您放过我……别牵连家人……真的别碰他们……”
“蒋先生早放过你一回了。”陈耀将烟蒂弹向湖面,冷笑一声,“你在澳岛干的那些事,随便拎一件出来,都够你蹲十几年。
行了,别废话——阿坤什么时候进货?”
他伸手拍了拍傻强的肩,动作像是安慰,却让对方冷汗直流。
“五千万的货……时间还不确定,一有消息我立刻报给您。”傻强彻底崩了防线,声音都在打结。
“好。”陈耀点点头,又问,“那阿南被陷害那晚,你在场吧?”
傻强点头:“在……是坤哥把山鸡的女人抓来,下了药;又给阿南灌了海狗丸……是我安排那个女人去引山鸡的,让他赶不到现场。”
“嗯。”陈耀眯了眯眼,“到时候你得站出来,替阿南洗清名声。”
“耀哥……”傻强低头哽咽,“不用了……阿南、大天二、包皮……都走了……那天晚上,坤哥派阿炳他们出去,把人绑回来,然后打电话给辰哥……辰哥赶来,开枪打死的阿南……我没亲眼见,但我听到了……”
陈耀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难怪这几个人音讯全无这么久……行了,你回去吧。”
顿了顿,他又淡淡地说:“你家人那边,我已经让人送了十万块过去。
至于这笔钱算什么——是登门拜年的礼金,还是办丧事的帛金……你自己选。”
“是……是……我懂……我明白怎么选……”傻强猛地站起来,连连点头,脚步踉跄地退开。
目送傻强走远后,陈耀拨通了蒋天生的电话,把靓坤打算进货的事简单说了下,顺便也提到了陈浩南他们那边的情况:“……是阿辰开枪解决的。
或许他不想让阿南他们受罪,毕竟同出一门,都是一个堂口出来的兄弟。”
这最后一句,是他特意加上的。
在陈耀心里,霍景辰一直是个极有分寸的人。
“我明白了,你随时盯紧傻强,一有动静立刻通知我。”
蒋天生说完便挂了电话。
阿辰啊阿辰,你让我怎么办才好!
整个洪兴,最懂人心的是你;
最重情义的也是你;
可最让我寝食难安、如芒在背的——还是你!
话音落下,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空落。
而此刻被蒋天生惦记着的那个男人,
正站在东方夜总会的dJ台中央,身形随节奏晃动,嘴边叼着一支点燃的雪茄。
昨夜他刚被反黑组当着记者镜头押走,虽说公关科已经第一时间发声明洗清嫌疑,但若今晚不在场露个面,那些捧场的贵客难免会怀疑他失了底气、镇不住场面。
“阿伦,跟大伙说一声,今晚全场五折,酒水我请!”
霍景辰冲旁边的谭校长大声喊道。
谭校长立马凑近麦克风:“各位贵宾注意啦!今晚所有消费统统半价,这是霍先生请大家喝的!掌声欢呼声在哪里——!”
“大佬辰威武!”
“辰哥够气派!”
消息一出,台下卡座瞬间沸腾,叫好声此起彼伏。
“发什么呆?音乐不停,舞步不止!”霍景辰深吸一口雪茄,淡淡下令。
这座设在东方夜总会顶层的dJ舞台,堪称当时业内天花板。
灯光系统、音响设备全是霍景辰砸重金定制的顶级配置,每一晚都像是一场小型演唱会。
每晚这里都会邀请当红歌手驻场献唱——谭校长、林志祥、张国容、罗文,几乎成了这里的固定班底。
女歌手方面,则有小叮当邓丽筠、tVb当家花旦汪明全等人轮流坐镇。
要说当时港岛最受欢迎的天后级人物,非甄妮莫属。
霍景辰也曾动过念头请她,可惜碰了壁。
原因无他:甄妮丈夫傅声是新记旗下的龙虎武师(名字就挂在新记暗册上),而“四眼龙”的乘龙快婿、“新记四虎”之一的冷声,正是傅声亲哥。
霍景辰和新记之间早有宿怨,自然不便强求。
偶尔也会有唱片公司主动送来尚未出道的新人免费试唱——毕竟八十年代能登台的地方实在有限。
比如今晚这位女歌手——梅燕芳。
梅燕芳来夜总会驻唱后,立刻引起了霍景辰的关注,受到不少关照。
乐队方面,他最欣赏的是beyond,虽然眼下黄家驹还没正式组队。
早前一次路过深水埗,霍景辰偶然听见几个年轻人在街角练歌,声音干净又有力量,当下就把人带回夜总会,签进了自己名下的独立唱片品牌。
对霍景辰而言,这个年代的港岛就像一片沃土,不但遍地是钱,更藏着无数未被发掘的璞玉。
凭借敏锐的眼光,再借着那个神秘的“万物升级系统”,他一步步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娱乐王国。
“大哥,888房的客人想请您过去喝一杯。”
霍景辰刚从台上下来,骆天虹便悄声靠近。
“什么来头?谁?”他一边解领带,一边随口问。
骆天虹接过西装,贴近耳边低语:“身份不明,不过是个妹子,长得真是绝了,看着不到二十岁,清纯得很,身边还带了两个持枪保镖。
进包厢就开了香槟塔,点名要敬您一杯。
放心,这事我不告诉我嫂子,回头要不要我去半岛订个总统套房?”
“啪!”
话音未落,霍景辰反手一巴掌直接把他扇了个趔趄。
“你小子未成年,脑子里整天想些有的没的?小心长歪了!”
说罢,整了整衣领,朝888号包厢走去。
推门进去的一瞬,眼前景象果然不负传闻——那女子眉眼如画,气质温婉,眸光清澈似水,楚楚动人得像是从古卷中走出的人物。
两侧站着两名神情冷峻的保镖,一看就是背景深厚、动不得的角色。
娘家太硬,惹不起。
“这位小姐,请问怎么称呼?我是霍景辰,这里是我说了算。”
他微笑着伸出手,语气从容却不失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