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个电话给阿虹,问清楚搞掂没,搞掂就去烂鬼楼集合。”
奔驰后座,连浩龙低头瞄了眼腕表,嘴角微扬,神情松弛得像刚打完一场麻将。
半小时后。
海面撕开十几道雪白浪痕,如利箭破水。
快艇一艘接一艘靠岸,弟兄们鱼跃登船,引擎轰鸣,船身一颤,箭一般射向港岛。
连浩龙站在船头,雪茄在唇间明灭,海风卷得头发狂舞。他掏出大哥大,拨通街市伟号码,接通即报:“肥龙,澳岛的事,我们干的。”
“肥龙哥,你好。”
街市伟喉结上下滚了两遭,摩顶平连带手下全交代了,消息刚烫手钻进耳朵,“这事真跟我没关系,我劝过他,可他那人你清楚——横得没边,疯得没谱。”
“行,记住了。往后我要听见半句‘号码帮要炸我们赌船’的风声,下回就不是烧房子,是直接拎你脑袋来祭旗!”
说完掐断,转手拨通霍景辰,语气轻快:“辰哥,收工了。放话炸船的是摩顶平的手下烂命龙,人全撂了,这会儿正海底喂鱼呢。”
“嗯,知道了,先回来。”
霍景辰声音却沉得像压了铅。
他把大哥大递给身旁的喀兵保镖,目光如钉,直刺对面的尊尼汪:“尊尼汪,我问你——港岛哪儿能弄到液体炸药?”
当晚。
东方娱乐客服接到一通普通话来电,对方语速平缓,只说一句:“辉炉号首航那天,有人带液体炸药上船。”
没留名,没留号,话音落地,听筒只剩忙音。
消息一级级往上送,最终落在霍景辰案头。
他原以为是号码帮反扑,结果李文彬的电话紧跟着进来——他们也截获情报:一伙亡命徒已买好液体炸药,目标就是劫持辉炉号,勒索富豪或洗劫赌资。
霍景辰反复掂量,还是拍板照常启航。
道理很直白:那帮人图的就是钱,要么绑人要赎金,要么抢现钞。虽说公司早推行泥码制,可总有些豪客偏爱揣着成捆现金上船。换天开航?照样有人盯上别的赌船。
警方有情报网,他霍景辰也有自己的耳目。
龙走龙路,鼠钻鼠洞。
有时候,老鼠打的洞,比龙爬的云还管用。
“液体炸药?”尊尼汪接过霍景辰递来的雪茄,慢悠悠点上,眯眼一笑,“最尖端的玩意儿,听说连机场x光机都照不透,够硬核啊?——怎么,你要这东西,打算搞场大动作?”
“港岛哪个军火商能搞到?”
霍景辰没接茬,只把问题又推回去。
液体炸药八十年代面世时,就被恐怖分子当宝贝捧着用——它不显影、难检测,x光扫过去,跟瓶矿泉水没两样。
一瓶碳氢燃料竟能伪装成普通矿泉水,恐怖分子借此蒙混过关、登机轻而易举。
作为赌船运营方,总不能要求每位登船游客当场喝一口随身液体,自证无毒无害。
霍景辰虽有把握——炸药一爆,他便能闪电制伏幕后黑手;
可真要炸响了,辉炉号这艘赌船,怕是连首航都撑不到,直接关门大吉。
所以他决定釜底抽薪:顺藤摸瓜揪出那批液态炸药的军火掮客,再从他们经手的买家名单里,一个一个筛、一个一个盯。
尊尼汪叼起雪茄,吐出一口青白烟雾,略一沉吟:“辰哥,你不如去问几个老同行。”
“有联系方式吗?给我一份。”
他抄起桌上便签纸,笔尖疾走,刷刷写下七八个号码,“都是我信得过的路子,你可别提是我递的——干这行的,嘴比蚌壳还紧。”
霍景辰接过纸条,颔首起身,推门而出。
刚踏出城寨,他便将便签递给陈耀:“阿耀,明天让洪兴各堂主上门‘喝茶’,挨个见见这些人。”
“辰哥,尊尼汪……会不会放烟幕?这家伙这两年盘子越铺越大,难说没点私心。”
陈耀接过去,指尖捏着纸边,眉峰微压。
“未必可信,先查再说。重点盯三样:最近有没有液态炸药出手的风声?谁手里还压着货?谁最近突然调货、换仓、改账?消息越细越好——时间不多了,必须在辉炉号启航前,把那帮亡命徒连根刨出来。”
霍景辰点头认可。军火贩子向来守口如瓶,客户名单就是命根子。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押人,而是收网——广撒情报,严筛线索。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另外,想办法搭上线,找港岛电讯局的人,把这几个号码的实名登记查清楚,花多少钱都行。”
“再把辉炉号已售船票全调出来,逐张过筛,看哪些身份经不起推敲。”
“阿耀,记牢一句话:只要那玩意儿上了船,咱们的赌船,就只剩一块烧焦的铁壳子。”
陈耀没应声,只重重一点头。
次日。
陈耀与湛有容把霍景辰的指令,原原本本传到了洪兴各堂主耳中。
事涉生死,没人敢含糊——堂主们连夜召人,元老们亲自拨通旧线,整个江湖暗流翻涌。
庙街,鸡记麻将馆。
“鸡哥!”
宝华带着几名洪兴骨干,径直走进馆内。
老鸡叔没字号、没山头,却连黑道白道都绕着他走。
当年日军占港,英军溃散如蚁,一位落难鬼佬军官被他藏在小卖部夹层里养了半月。战后那军官重返港岛,亲手给他办下全九龙第一张“麻将馆执照”,更破例批了持枪许可——鸡记自此成了庙街的定海神针。
庙街为何多年太平?
只因老鸡叔撂过话:这里不准动刀动枪,不准结仇生事。
如今沿街档口,每月交完差馆“茶钱”,还得给鸡记封一封红纸利是——雷打不动,二十几年如一日。
“阿华啊,啥风把你吹来了?坐,快坐,喝杯热茶。”
老鸡叔笑呵呵迎上来,“听说甘子泰现在当上十二堂主啦?你们洪兴这艘赌船,真是水涨船高,满港都在讲啊。”
“哈哈,全是小龙头阎王爷辰运筹得当。”
宝华笑着递上一支雪茄。
两人喝完一壶陈年普洱,宝华才压低声音:“鸡哥,今趟登门,是有桩要紧事想请您帮个眼。”
“哦?”
老鸡叔朝左右摆摆手,伙计立刻退得干干净净。
“您最近听没听过风声——道上有人悄悄甩出一批‘水雷’?”
庙街鱼龙混杂,三教九流进进出出,什么消息捂得住?
“水雷?炸药还能兑水卖?”老鸡叔一愣,随即摆手笑开,“宝华啊,你莫逗我老头子啦!有空多来推几圈麻将,陪我喝两盅——炸药?那是电影里演的!”
……
屯门,青山湾一栋临海别墅。
“海叔!”
宾尼虎领着几位洪兴好手,跨进院门。
“宾尼仔?稀客啊!”
海叔正坐在露台摇椅上晒太阳,抬手一指,“来,坐,茶刚泡开。”
海叔系着领带,套着修身西装背心,嘴角噙着笑意,抬手示意韩宾落座。
韩宾刚一坐下便开口:“海叔,今趟登门,是真有难处要请您帮衬。”
“哦?洪兴如今风头正劲,江湖上谁不看你们三分颜色?怎么,还有事绕不开我这把老骨头?”
海叔顺手递过一支雪茄,烟雾缭绕中笑着摆摆手:“有话直讲,别兜弯子。”
“海叔您又打趣我啦——实话说吧,港岛这一片,您可晓得哪儿能摸到液体炸弹的路子?我大佬辰哥最近跟中了邪似的,勒令我们死盯这批货的去向。”
韩宾接过雪茄,苦笑一声,两手一摊,掌心朝上。
“炸弹这档子买卖,我向来避得比瘟神还远。你心里也清楚,沾上就是一身骚。阎王辰亲自追这条线……莫不是冲着赌船去的?”海叔眼皮微垂,目光却像刀子般锐利地扫过来。
韩宾面色一紧,随即点头:“没错,瞒不过您。赌船一开,银纸哗哗进账,可麻烦也跟着滚雪球——一伙来路不明的亡命徒,扬言要揣着液体炸弹登船。我们正满港撒网找人。”
话音未落,他侧身朝身后一名洪兴仔使个眼色。对方立即将一只哑光黑箱稳稳搁上桌面。
海叔掀开箱盖略一扫,旋即合拢,轻轻推回:“宾尼仔,无功不受禄。不过嘛……倒可以给你指条活路。”
“海叔您请讲。”
韩宾立刻坐直身子,腰杆绷得笔挺。
海叔慢悠悠嘬一口雪茄,烟雾后眼神沉静:“港岛老牌军火贩子,大多不敢碰炸弹——动静一大,政治部立马扑上来咬人。我们平日只倒腾枪械。真敢卖这玩意儿的,不是洋鬼子掮客,就是新入行、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你去找詹伯达,他跟那些洋商打得火热;尊尼汪也未必干净,近来尾巴翘得老高,说不定早伸手了。记住了——这话是我随口一提,可别往外漏,不然我这摊子就保不住喽。”
“詹叔?詹伯达!”
韩宾脱口而出,眼睛一亮。
“对咯。还有尊尼汪,也值得敲敲边鼓。但切记——别提是我点的名。”海叔颔首。
韩宾顺势将箱子往前一送:“不管成不成,这份情,我韩宾记死了!”
……
油麻地,果栏。